收网
收网 (第3/3页)
沈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饭,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吃完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练功,而是坐在廊下用磨刀石重新打磨那把云纹短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磨了很久,磨完之后用指尖试了试刃口,然后把它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傍晚时分,邱莹莹又去了一趟王三娘家,把铺子买下来的消息告诉了她。王三娘激动得连算盘都打错了三遍,末了说明天就去帮她联系匠人,三天之内把铺面修缮一新。从锦绣坊出来,她顺路去看了看那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在落日余晖里站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枚顾家的铜章,心中有了全盘的打算。
三天之后,绣品集如期在南街小广场上举行。
这一天是云州城绣娘们每月最重要的日子——交绣活、接新单、交流花样、打听各绣庄的待遇。广场上挤满了摆摊的绣娘,有的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绣品,有的现场飞针走线表演绝活,还有几个年轻绣娘围在一起比谁绣的鸳鸯更鲜活。空气里弥漫着丝线的淡淡香气和茶摊上飘来的茉莉花茶香,叫卖声、讨价声和绣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邱莹莹在小广场最显眼的位置支了一个摊子。王三娘替她从锦绣坊借了两张长桌、几把椅子,又从云裳阁拉来了一批素绢和丝线样品,用红绸布一铺,看起来体面又醒目。摊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她亲手写的招工告示——“莹绣坊诚聘绣娘,工钱从优,花样自定,材料全包,绝不克扣。坊主邱莹莹,顾家绣艺传承人,本月新铺开张,限招二十人,招满即止。”字迹是她用炭笔写的,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但谁也没想到,邱兰芝的人也在广场上支了个摊子,就在邱莹莹对面,隔着不到三十步的距离。摊前挂着一条刺眼的横幅——“邱氏绣庄重金招聘,工钱翻倍,名额不限”。横幅上的字又粗又黑,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人眼睛里。十几个穿着邱家护院短褐的壮妇在摊前来回走动,腰间别着短棍,时不时拿眼横一横邱莹莹那边,用意再明显不过——谁敢去那边报名,就是跟邱家二房过不去。
来赶集的绣娘们夹在两个摊子中间,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有几个原本兴冲冲朝邱莹莹这边走过来的绣娘,远远看见对面摊子上那十几个壮妇和那条刺眼的横幅,又缩了回去,假装在看旁边卖丝线的货摊。场面一度有些僵持,两边的摊子都冷冷清清,谁也不肯先迈出第一步。
邱莹莹没有慌。她让王三娘把摊子后面的空地支起来,摆上绣架、绢底和各色丝线,然后自己往绣架前一坐,开始绣一幅新作品。
阳光从小广场上空的布篷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手中的绢面上。她绣的是一幅《凤穿牡丹》——顾家绣谱上失传的穿云纹被她复原之后,如今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招牌针法。凤凰的尾羽用穿云纹层层叠加,每一层色彩都从深红过渡到金橙再过渡到淡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光晕。牡丹的花瓣用隐云纹处理,正面看是普通的粉白色,但从侧面逆光看去,花心深处会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她用极细的金线藏在花瓣纹理里绣出的“邱”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绣娘们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套针法的门道——这不是普通的绣花,是顾家失传的绝技,是邱凌云当年名动云州的招牌针法,如今在她女儿手里活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说赏春宴上那把扇子也是这种针法,有人在比画凤凰尾羽的层次数,还有人挤到绣架侧面去看牡丹花心那个若隐若现的“邱”字。
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瘦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她挤过人群走到邱莹莹的摊子前,声音不大但很稳:“邱大小姐,我叫刘巧娥,在城里做了十五年绣娘,花鸟和山水都能绣,以前在邱家老绣坊做过三年。三年前被二房寻了个理由扣了半年工钱,一直想找个不克扣工钱的东家。”
邱莹莹记得这个名字——王三娘的账本上排第一个的就是刘绣娘,全城公认的花鸟第一,人品靠得住。她站起来朝刘巧娥拱了拱手:“刘姨请坐。工钱按件计酬,花样由绣娘自己定,材料铺子里出,出货检验合格当场结账。我这里不收押金,不签终身契,按月签合作协议,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刘巧娥毫不犹豫地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后面的人就多了。之前在对面邱家摊子前犹豫的几个绣娘,看到刘巧娥抢先报了名,也赶紧挤过来。紧接着张织锦也来了——这个被邱兰芝赶出本家之后在后巷摆摊卖鞋垫的原邱家老绣坊二把手,远远就看见了摊子前围的人,二话没说直接挤到最前面,拿起名册就按手印,红印泥按得比别人都用力,指印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是她带过来的三个老姐妹,都是在邱家做了十年以上的老绣工,手艺扎实,人又踏实。
短短一个上午,二十个人的名额就满了。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问,邱莹莹只好让王三娘又加了一页名册做候补名单,让她们先登记,等铺子正式开业之后再根据订单量扩招。
对面邱家摊子上那条“工钱翻倍、名额不限”的横幅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摊前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十几个护院壮妇面面相觑,带头的管事一脸铁青地收拾桌子,把那些没人碰过的绢布和丝线一股脑塞进麻袋里。她们忙了一上午,不光一个人没招到,还让全云州城的绣娘都看到了这一幕——邱家二房连二十个绣娘都留不住,宁可排着队去邱家大房小姐的候补名单,也不愿意去她们那边。
邱莹莹收拾好摊子,把名册和墨迹未干的候补名单交给王三娘保管,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得像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蓝天。她做到了。她的新绣坊还没挂牌就已经有了全云州城最好的绣娘阵容,这是邱兰芝经营了三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但高兴归高兴,她没有忘记那根藏在喜悦背后的刺。周瘸子被沈砚打断了肩膀还在外面,邱兰芝在绣品集上被当众打脸更不会善罢甘休,而最关键的是——她从马三娘那里拿到的山匪令牌还躺在她的系统背包里,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暗语密文沈砚只能解出是方位码,但具体的解读需要找一个真正懂黑风岭暗语的人才行。她需要找到黑风岭真正的秘密——那个在云州城的“内应”到底是谁,接头地点到底在哪里,邱兰芝和周疤子之间的利益链具体是怎么运作的。马三娘的信只是证明了邱兰芝勾结山匪,但要把邱兰芝彻底钉死,还需要更直接的、能在公堂上拿出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铁证。
沈砚没有和她一起去绣品集。今天一早他就独自出了门,说要去城西铁匠铺找萧铁柱留下的那块备用刀胚——他说他想看看刀胚上的标记和山匪令牌的暗语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萧铁柱给黑风岭打过兵器,他用的标记系统和山匪的暗语密文可能出自同一套编码。这个推理是合理的,也是沈砚当前唯一能做的方向。
但她有一个更快的途径。
回到家之后,她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关好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的线索鉴定面板。自从上次在黑风岭找到马三娘的信和山匪令牌之后,系统就提示她可以用积分兑换线索鉴定功能——“消耗一定积分,可对当前持有的线索道具进行深度鉴定,揭示隐藏信息”。她之前一直没用,因为积分要攒着给沈砚买心法和剑谱。现在沈砚已经掌握了《基础内功心法》第一层,她自己也有了《清风剑法》入门,积分还剩四百多点,够用了。
“系统,消耗积分鉴定山匪令牌的密文内容。”
“叮——鉴定请求已受理。本次鉴定需消耗积分300点。是否确认?”
三百点。比她预期的高了不少,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她咬了咬牙:“确认。”
“叮——鉴定中……鉴定完成。破损的山匪令牌密文解析如下:令牌背面暗语为黑风岭山匪专用的接头暗号系统,以山形、水势和星位为编码元素,共记录了两条关键信息。其一,黑风岭与城中内应的接头地点位于云州城南门外三里处的废弃河神庙,每月十五子时交换情报和赃物。其二,城中内应的身份代号为‘鬼头鹫’,此代号在黑风岭账册中对应的人物为——邱府二家主邱兰芝。”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但邱莹莹听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代号“鬼头鹫”。接头地点在城南废弃河神庙。每月十五子时。
今天正好是十五。
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房门冲到院子里。沈砚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萧铁柱那块备用刀胚,正用一块沾了醋的旧布在擦拭刀面上的锈迹——醋是柳七给他倒的,说是厨房里最酸的老陈醋,用来淬火显标记正好。他看到邱莹莹从屋里冲出来的表情,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刀胚和醋碗,站起身来。
“我知道接头地点了。城南废弃河神庙,今晚子时。”邱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令牌上的暗语我刚才破译出来了,城中内应的代号是‘鬼头鹫’,就是邱兰芝。每月十五子时,山匪会派人到河神庙和她接头,交换情报和赃物。今天正好就是十五。”
沈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河神庙我去过。两个月前刚到云州城的时候,在庙里躲过三天。庙后面有一片芦苇荡,可以藏人。从芦苇荡到庙堂的距离不过五十步,夜风是往芦苇荡方向吹的,站在下风处说话的声音能被听得一清二楚。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今晚来接头的是谁——如果是周疤子本人,会有山匪护卫。”
邱莹莹转身看向正在井边打水的柳七,叫她过来帮忙算一算时间。柳七连忙放下手里的井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邱莹莹把系统鉴定结果的事情告诉了她,问她知不知道邱兰芝每次和山匪接头用的是什么方式和暗号。柳七想了想,说她以前在邱府做事的时候,每个月的十五傍晚,邱兰芝都会独自去佛堂念经,不准任何人打扰,连她的贴身丫鬟都得退到院子外面。佛堂后有一扇小门直通外面的小巷,从那条小巷出城,刚好是往城南河神庙的方向。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好几年,雷打不动。
“大小姐,我不能劝你别去。夫人的仇,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天。”柳七放下围裙,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邱莹莹深深行了一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但声音出奇地稳,稳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但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沈公子带上。你们两个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夫人当年一个人去黑风岭,就是因为身边没有人,才没能活着回来。”
邱莹莹伸手扶起她,说:“好。我们两个一起去。”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再去叫一个人。”
她把顾清宁给的铜章拿出来,让小满去巡检司送一趟口信——柳如风被调去城外查走私案,天黑之前不一定回得来,但她手下有个姓周的捕头是柳如风的亲信,上次赏春宴时也在场,认得这枚铜章。邱莹莹让小满把接头地点和时间告诉周捕头,请她带人在河神庙外围设伏,等她和沈砚确认了庙里接头的人和暗号之后再动手。这样既有巡检司的人证和官方记录,又能保证现场的安全——万一来接头的是周疤子本人,光靠她和沈砚两个人再能打也不够。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邱莹莹和沈砚各自回房准备。沈砚把短刀重新磨了一遍,又检查了飞爪的铁链和绊索的触发机关,把所有装备都绑好在身上。邱莹莹换上最利落的深色衣裳,把匕首牢牢地藏在袖子里。
夕阳沉入西边的城墙之后,暮色渐浓。柳树巷的炊烟袅袅升起,和远处南街上的灯火交织在一起。他们并肩走出院门,穿过巷口那棵老柳树,朝城南的方向走去。身后,小满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张望,柳七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她旁边,火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