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

    收网 (第2/3页)

寂静的官道上传得很远,像碎冰撞在玉石上。

    邱莹莹猛地转头,看见沈砚站在茶棚拐角处。他换了一身靛蓝色长衫,看起来和平时接她回家时的装束没什么两样,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缕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接近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宁静的冷寂。他的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周瘸子转过身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沈砚略显清瘦的身板上转了转,随即嘴角一歪露出一个不屑的笑,铁拐在手里转了一圈:“病秧子夫君来了?正好,一块儿带走。省得老身再跑一趟——”

    沈砚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铁棍横扫而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取周瘸子的铁拐。这招正是他那天在院子里练了无数次的横扫式,但此刻的速度和力道比练习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铁棍和铁拐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茶棚的布幡剧烈地晃了一下。周瘸子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居然能挥出这么重的一棍,手中铁拐被震得猛地一偏,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这一棍打偏了半拍,脸上的轻蔑在瞬间变成了惊愕。

    “你——”周瘸子刚吐出一个字,沈砚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铁棍借着横扫的反震之力顺势上挑,精准地击中了周瘸子握拐的手腕。那招上挑式他之前在院子里练的时候总嫌腿力不够、角度偏低,但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虚弱期已经基本过去,还是因为愤怒激发了体内的潜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铁棍尖端准确地刺中了周瘸子腕部的麻筋,周瘸子闷哼一声,铁拐从手指间滑落在地上,青石板被砸出一个小坑。

    第三招,回马枪。

    邱莹莹看着他腾空跃起,在跃起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铁棍借着转体的力道从腋下猛地回刺,直取周瘸子的肩膀。这一招他之前在院子里说自己“腿力不够、跳不起来”,但此刻他用得又狠又准——铁棍刺入周瘸子肩窝的闷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周瘸子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惨叫,单膝跪倒在地,左肩被铁棍钉住似的压着动不了分毫,额角的汗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了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变化——昨晚他的健康值突破了六十五,虚弱期已经彻底结束,而且因为修炼《基础内功心法》第一层圆满,武力值已经回升到了十八点。和虚弱期那个连走几步路都喘的病秧子相比,现在的沈砚终于恢复到了强身健体丸冲关时的巅峰状态,甚至更稳定了一些。

    另外两个护院反应过来,抽出短刀扑向沈砚。缺门牙的那个最快,短刀兜头劈下,动作带着一股仗势欺人的蛮横。沈砚侧身避开,铁棍顺势横扫对方的膝盖。那护院惨叫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茶棚的柱子上,棚顶的茅草哗啦啦落了一地,把旁边拴着的一条看门狗吓得狂吠不止。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趁机从背后偷袭,短刀刺向沈砚的后腰——刀尖离衣料还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邱莹莹冲了出去。

    她不是用剑法——那九招清风剑法在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练了无数遍的起手式和流水式在一瞬间全忘干净了。她用的是本能。双手握住云纹匕首,刀刃朝外,整个人撞向那个护院的侧腰。匕首划过对方手臂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刀刃切进皮肉的阻力,和沈砚教她割树枝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树枝是脆的,一刀就断;血肉是韧的,刀刃划过去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令人牙酸的停滞感,然后才随着鲜血一起迸发出来。

    护院惨叫一声松开短刀,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袖子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们欺负了大半年的落魄小姐,居然真的敢拿刀捅人。

    沈砚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上停了不到半拍,然后扫过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过身,一把揪住正准备偷偷捡起铁拐的周瘸子的衣领,声音依然清冽,但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回去告诉邱兰芝,下次想请人,自己来柳树巷敲门。我们家的院门是新换的,很结实,不用踹。”

    周瘸子捂着受伤的肩膀,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放狠话,但看了一眼沈砚手中那根还在往下滴血的铁棍,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带着两个护院灰溜溜地走了。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邱莹莹的目光——那双曾经在醉仙楼雅间里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冷得像浸了冰水,和她手中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匕首恰好构成一幅让她脊背发凉的画面。

    官道上的行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扩散开来。邱家大小姐和她的病秧子夫君当街打了邱兰芝的护院教头——这个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云州城。

    邱莹莹顾不上那些围观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匕首,手突然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在经历了刚才那短暂的极端紧张之后,本能地开始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用刀伤人。刀刃切进皮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像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她把匕首插回袖子里,深吸了几口气,但手还是不争气地抖,指甲掐进掌心都止不住。

    沈砚收起铁棍走过来,沉默地接过了她手里那把还沾着血的匕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血迹。然后他把匕首重新放进她袖中,手指从她发抖的手心里滑过去,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冰凉的手指,在她虎口处那个被树枝磨出的水泡上极轻地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他用了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力道,像是要通过那一小片皮肤把她从惊涛骇浪中拉回岸边。

    片刻后,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拐,掂了掂分量,收进自己的包袱里。

    “走吧,去牙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和说“该去接你了”时一模一样。

    邱莹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跟着他继续往城西走去。腿还有点软,握匕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再回头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

    到牙行时,顾清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倚在牙行门前的石柱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远远看见邱莹莹袖口上沾的血迹和沈砚身后包袱里那根多出来的铁拐,扇子停了一瞬,然后合拢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看来今天的签约仪式比我想象的精彩。”他迎上来,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恢复了惯常的调侃语气,“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周瘸子带了两个人在官道上堵我,想把我‘请’去喝茶。沈砚打断了她的肩膀,我划了一个护院的手臂。”邱莹莹把事情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你们两个人打三个?还把周瘸子打跑了?”顾清宁的眼睛越睁越大,扇子指着沈砚,“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我听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之前不是还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一个人把邱家护院教头打趴了?”

    “三招。”邱莹莹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了回去,纠正道,“准确地说,第一招破防,第二招缴械,第三招击倒。剩下的护院是补了两棍加一刀。”

    顾清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展开扇子重新摇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今天摇扇子的节奏忽快忽慢,不像平时那么从容。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沈砚了——从顾府绣房到醉仙楼赏春宴,他见过沈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见过他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和邱兰芝对视,甚至见过他在银杏树下提着一盏纸灯笼等邱莹莹收工。但他从来没见过沈砚动手。一个曾经弱不禁风、连走路都轻得像没有重量的人,现在居然能独自击退三个练家子。这个变化太快了,快到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被抄了家的落魄少爷”。他忍不住多看了沈砚两眼,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

    “好了,进去签契约吧。”邱莹莹拽了拽沈砚的袖子,率先迈步走进了牙行。

    牙行里很热闹,几拨客人正在和牙人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旧纸张的气息。顾家派来的账房已经提前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女人,戴着夹鼻眼镜,摊在桌上的契书字迹工整,条款一条一条地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仔细标注了法条依据和风险提示。邱兰芝那边派来的管事坐在桌对面,脸色很不好看——她已经听说了官道上发生的事。自家教头被打了,凶手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签买卖契约,偏偏她还不能发作,因为这桩买卖是二家主急着要钱的,拖一天就多一分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买卖契约签得很顺利。铺子的位置在南街和城西的交汇处,正是人流最旺的地段,斜对面就是福瑞祥,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云裳阁。铺子本身年久失修,楼上楼下的木结构都有些虫蛀,但胜在面积够大,后院还带一个小仓库,正好能改成绣娘的集体工坊。邱兰芝急着用钱,牙人又看在顾家铜章的份上给了个公道价,最终成交价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邱莹莹拿出顾清宁给的银票做首付,剩下的用铺子本身做抵押,在牙行办了分期契约。牙人盖上红印的那一刻,她把这间曾经属于邱家大房、后来被二房霸占、如今又回到她手里的铺子的房契收进袖子里,觉得这张薄薄的纸比之前那十两银子沉重得多。

    从牙行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叫卖声、讨价声、骡马的脖铃声交织在一起。邱莹莹站在牙行门口,看了看手里那张盖了红印的房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间即将挂牌“莹绣坊”的老铺子,恍惚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几个月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连一把面条都要和小满分着吃,现在她居然在云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拥有了一间自己的店铺。

    “今晚加菜。”她把房契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对沈砚和顾清宁说,“红烧排骨,清炒翡翠白菜,赤焰椒炒腊肉——腊肉是李婶送的,挂在灶台上方熏了半个月,闻着就馋人。”

    “我能去蹭饭吗?”顾清宁收起扇子,一脸期待。

    “不能。你帮我去做一件事。”邱莹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把云纹匕首——她早上用过的匕首,刀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痕迹,虽然沈砚已经帮她擦过了,但刃口处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帮我把这个带去巡检司备案,就说今早官道上的冲突是自卫,对方先动手,我和沈砚是被迫反击。周瘸子在巡检司大牢里关了好几天刚放出来,罪名是‘无故伤人、私闯民宅’,现在又当街堵人,柳大人虽然不在,但她手下的人应该认得这把匕首——上次沈砚在铁匠铺打刀的时候用的就是柳大人退下来的旧刀条,上面有巡检司的编号印记。”

    顾清宁接过匕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匕首用布重新裹好,交给身后的随从收进怀里。

    回到家已是午后。小满和柳七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小满炖了一大锅红烧排骨,柳七用后院新摘的翡翠白菜做了清炒时蔬,屋檐下晾着的赤焰椒被剪了几根下来,切成细丝炒了一盘红艳艳的腊肉,辣香呛得人直打喷嚏。柳母今天精神不错,被扶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柳七用碎布头拼的毯子,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

    饭桌上,邱莹莹把房契拿出来给大家看了。小满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房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我们家小姐有铺子了,我们家小姐在南街有铺子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柳七没有凑过去看,只是站在旁边用围裙擦手,眼眶微红,低着头说了一句“大小姐,夫人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柳七碗里,说:“她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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