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顾府

    来到顾府 (第1/3页)

    第五章来到顾府

    邱莹莹万万没想到,来顾府的第一天,就在绣房外面撞见了顾清宁。

    准确地说,不是撞见——是他专程在等她。

    辰时刚过,顾府的丫鬟把邱莹莹和小荷领到西跨院的绣房。绣房很大,比她家整个院子都大,窗户开得宽大敞亮,晨光从明瓦漏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如洗。绣架是黄花梨打的,锃亮得能照见人影,丝线按颜色深浅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面墙,光是红色就从粉白排到了绛紫,少说有三四十种。墙角点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闻着比邱莹莹那四两七钱的参汤还贵。

    小荷从进门起嘴巴就没合上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麻雀,东摸摸西看看,差点把一架子丝线碰倒,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揣在袖子里不敢再动。

    “邱姑娘,早啊。”

    顾清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还是那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邱莹莹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回礼,顾清宁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的丫鬟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盅,盖子掀开一条缝,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绣房里弥漫开来。

    “春寒料峭,绣房里虽然生了炭火,还是怕姑娘冻着。”顾清宁从托盘上端起青瓷盅,亲自放到邱莹莹手边的小几上,“这是冰糖炖雪蛤,润肺养颜的。姑娘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邱莹莹看着那碗冰糖雪蛤,又看了看顾清宁。雪蛤是贵重东西,一小盏少说也要好几钱银子。她前世在学校里被男生送过奶茶送过早餐送过口红送过包包,但被人送雪蛤还是头一回。

    “顾公子有心了。”她客气地道了谢,没有伸手去端。

    顾清宁也不在意,反而拖了把椅子在绣架旁边坐下来,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她手上——那双正在整理丝线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却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姑娘别多想。”他笑了一声,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似乎觉得这误会颇为有趣,“在下确实对刺绣感兴趣,不是随便说说的。你看我送雪蛤,也是诚心诚意的嘛。”

    邱莹莹拿起一缕丝线对着光看了看颜色,随口应道:“那顾公子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顾清宁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姑娘平时最常绣什么?花鸟?山水?还是人物?”

    “都绣。”邱莹莹把丝线挂上绣架,开始分线。她的动作很稳,一缕极细的丝线在她指尖分成两股,再分成四股,细得几乎看不见。她在心里默默排出了今天的进度——老夫人给的时间紧,屏风又大,她必须把每一寸都提前算好。

    顾清宁看着她分线的动作,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姑娘的眼睛很好看。”

    邱莹莹的手一顿,差点把丝线扯断。

    站在旁边整理绢底的小荷手一抖,一块绢布掉在了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尤其是在认真做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专注,让人觉得——”顾清宁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让人觉得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她前世见过的男生太多了,追她的方式五花八门。有送花的、有写情书的、有在楼下弹吉他的、有请全寝室吃海底捞曲线救国的。顾清宁这种上来就夸眼睛的,说实话不算高明。但他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真正的欣赏。就像一个喜欢画画的人看到了一幅好画,那种发自内心的赞叹。

    但她还是需要把话说清楚。

    “顾公子,”她放下丝线,语气温和但认真,“我是有夫之妇。”

    顾清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被戳穿后的尴尬笑,而是真真切切被逗乐了的那种笑。他用折扇挡着嘴笑了好几声,肩膀都在抖,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姑娘误会了,误会大发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拱了拱手做了个赔罪的手势,“我夸你眼睛好看,纯粹是欣赏,不是要撬墙角。你那位沈公子是好人家出身,虽说家道中落了,但人品才学都在,我很尊重他。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点道理顾某还是懂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封皮上写着《云州绣谱》三个字,字体娟秀,像是女子手笔。“这个是我母亲年轻时亲手编的绣谱,里面有十几种失传的老针法,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我昨天听说姑娘要来绣屏风,特意从书房里翻出来的。想来姑娘应该用得上。”

    邱莹莹拿起那本绣谱翻了翻。纸页泛黄,边角都有些脆了,但保存得很好。里面用工笔小楷详细记录了各种针法的步骤和要领,还附了图解。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针法,叫“云纹针”,绣出来的纹路像流云一样层层叠叠,极富层次感,正好适合屏风上那片云海。

    “顾老夫人年轻时果然是才女。”她由衷地赞叹,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这本绣谱的价值远不止一碗雪蛤能比,对于绣娘来说,失传的老针法就是武林高手的秘籍,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那当然。”顾清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神态间颇有几分以母为傲的自豪,“我母亲年轻时,云州城的绣娘排着队想拜她为师,她一个都没收。这本绣谱她珍藏了几十年了,连我都不让碰。要不是——”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轻咳一声,用折扇挡住了半张脸。

    邱莹莹警觉地抬起头。

    “要不是什么?”

    顾清宁移开折扇,笑嘻嘻地说:“要不是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拿出来的。”

    “……顾公子,你就不怕被老夫人发现?”

    “为了邱姑娘,挨顿骂也值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邱莹莹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本绣谱放在绣架旁边。不管顾清宁这个人嘴上怎么油嘴滑舌,他送来的东西确实是实打实的好意。她不打算拒绝——她需要这本绣谱来完成老夫人的屏风。这份人情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还就是。

    “那就多谢顾公子了。这本绣谱我小心使用,用完一定原样奉还。”

    顾清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不急不急,你慢慢用。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今晚城里有花灯会,云州城一年一度的春夕灯会。南街沿河一带全是花灯和小吃摊,热闹得很。我订了河边的茶楼雅座,窗对灯市,位置绝佳。姑娘若是感兴趣的话,一起去看?”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快步走出了绣房,竹青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尾音在晨光里飘荡——

    “酉时在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邱莹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低头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蛤。雪蛤炖得恰到好处,晶莹剔透,在青瓷盅里微微颤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

    “姐姐,”小荷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那个顾公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也看出来了?”

    “全云州城都看得出来。”小荷小声说,“他看你的眼神,就跟……就跟……”

    “跟什么?”

    “就跟看肉包子似的。”

    邱莹莹差点把嘴里的雪蛤喷出来。

    “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你是包子!”小荷赶紧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说他的眼神就是那种……那种很想吃又不好意思伸手的感觉……”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邱莹莹把青瓷盅放下,擦了擦嘴角,“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对他没意思。我有沈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小荷眨了眨眼睛,抿着嘴偷偷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的含义不言自明——小姐你提起沈公子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吧。

    邱莹莹没理会小荷的偷笑,拿起绣谱翻到云纹针那一页开始研究。云纹针的走线方式和她之前学过的所有针法都不太一样,每一层云纹都建立在前一层的基础之上,后一层的针脚必须精确地落在前一层的空隙里,错一针整个纹理就乱了。这需要的不是单纯的手巧,而是对整体画面的掌控力——手在绣局部,脑子必须同时装着全局。

    这种思维方式,和她前世做设计时的习惯不谋而合。她很快就摸到了门道,在老妇人提供的练习绢布上试绣了一小片云纹。针脚起落之间,绢布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层交织的纹路,像真正的流云被凝固在了布面上。虽然没有用彩色丝线,只是白色的素线,但那种虚实相生、层层递进的效果已经呼之欲出。

    照这个进度,她完全可以在老夫人的寿辰之前完成屏风。而且有了云纹针,云海的效果会比原本的设计更上一层楼。

    小荷在旁边帮她分线,小姑娘虽然胆小爱紧张,但做事确实踏实,丝线分得又细又匀,一排排挂在绣架上,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邱莹莹心想,等屏风完工拿到银子,得给小荷也做一身新衣裳——这孩子长这么大,大概还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

    一个上午在针线的起落间悄悄流逝。

    到了午膳时分,顾府的丫鬟送来食盒。三菜一汤,一荤两素,米饭是上等的香稻米,粒粒饱满晶莹,盛在细瓷碗里冒着热气。昨天邱莹莹还在吃杂粮饼子就咸菜,今天就在顾府的绣房里吃上了酱香排骨,这落差大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不是在做梦。酱香排骨是真的好吃,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酱汁浓郁咸香,比她前世在学校食堂吃的糖醋排骨强太多了。她吃了两碗米饭,小荷吃了三碗,两人都撑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

    下午继续绣。

    邱莹莹沉浸在工作中,渐渐忘了时间。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渐渐染上橘红色的暖光。绣架上的绢布已经初见雏形——云海翻涌的底色铺了大半,层层叠叠的云纹针让那片云海看上去真的像在流动,明明只有白灰两色丝线,却绣出了光影变幻的立体感。

    小荷在旁边看得入了迷,连丝线都忘了递,直到邱莹莹伸手要线才回过神来。

    “姐姐……你太厉害了。”小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惊叹,“我以为你之前那条帕子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你的真本事比那厉害十倍。”

    邱莹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着绣架上的半成品,心里也有些意外。她前世的审美加上原主的技艺,再加上顾老夫人绣谱里失传的老针法——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化学反应。她发现自己越绣越顺手,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不再是原主那个被生活压垮的落魄小姐,也不再是前世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校花,而是两者的融合,焕然一新。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不只是活下来了,她正在活得更好。

    酉时差一刻,邱莹莹准时收了针。她把绣架用布盖好,丝线归位,工具收进抽屉里,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实——绢布受潮会影响丝线的韧性,这是她在大学选修的文物保护课上学到的冷知识,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走吧小荷,回家了。”

    两个人走出绣房,沿着西跨院的回廊往外走。回廊两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花瓣在晚风里飘落,铺了一地。夕阳把整条回廊染成了金色,走在上面像是踩着一地碎金子。

    邱莹莹心情很好。今天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按照这个速度,屏风应该能在老夫人寿辰前完工。三百两银子到手之后,她就可以换一套好一点的院子,给沈砚请个正经大夫把身体调理好,再买两个丫鬟分担小满的活——

    然后她拐过影壁,看见了门口的景象。

    顾府大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右边那棵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不知等了多久。

    是沈砚。

    左边那棵树下站着顾清宁,竹青色的长衫在晚风里轻轻飘动,手里还是那把折扇,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厮。他也提着一盏灯笼,不过是绢纱做的,上面画着工笔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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