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烛泪与塑像

    第六十章 烛泪与塑像 (第1/3页)

    黑暗是有声音的。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虫鸣。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实的声响,像浓稠的液体在管道里缓慢流动,又像某种巨大的、蛰伏在深渊下的生物,正在调整它那令人恐惧的睡姿。袁茂峰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那股从地底传来的、类似脉搏的搏动,正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与镜中那只眼睛无声的凝视,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

    停电了。

    就在刚才,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像垂死的萤火虫,在电压不稳中苟延残喘,此刻却彻底熄灭,将屋子抛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铜镜的镜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绿色的光晕,像深海中某种发光生物的腹部,引诱着猎物自投罗网。

    袁茂峰没有动。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那不是生理上的困倦,而是意志被抽空的虚无。镜中的那个“他”,那个嘴角带着僵硬弧度的存在,似乎已经接管了他的大部分意识,只留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像一件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等待主人召回的器具。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墨臭,也不是书蠹的焦腥。是一种甜腻的、类似蜂蜜发酵后的醇香,混合着一种类似蜂蜡和动物油脂燃烧时的、特有的暖香。这味道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是来自遥远的童年记忆,又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视力似乎被剥夺了,但另一种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在屋子的另一端,在那张摆着布鞋的桌子上,有一个热源正在缓慢地、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那光很弱,不足以照亮屋子,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黑暗的帷幕,让他的意识有了一个可以聚焦的点。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麻木的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在黑暗中摸索着,向着那股暖香和微弱热源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然后是更加冰冷的、掉漆的桌腿。他顺着桌腿,摸到了桌面。桌面粗糙,沾满了灰尘和粉笔灰。他的手指继续向前探索,掠过那双布鞋冰冷的鞋面——他没有停顿,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最终,触碰到了那个热源。

    一个圆柱形的、温热的物体。表面凹凸不平,带着凝固的、蜡质的触感。他颤抖着,用指尖摩挲着它。物体的顶端是凹陷的,中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凝固的、蜡质的突起。而在物体的侧面,有几道垂直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泪痕。

    蜡烛。

    一支正在燃烧,或者刚刚熄灭不久的蜡烛。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蜡烛比他想象的要沉,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类似金属的质感。蜡体是红色的,不是喜庆的大红,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于干涸血液的枣红色。蜡身上布满了细小的、不规则的凹坑和凸起,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摩挲、捏压过。而在蜡烛的根部,凝结着一大片蜡油,形状怪异,像一朵凝固的、扭曲的玫瑰,又像一颗被剥离了瓣膜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他凑近了闻。那股甜腻的暖香更加浓郁了。这香气里,除了蜂蜡和油脂,还夹杂着一种类似松香和某种草药焚烧后的、令人安神却又警惕的味道。他想起来了。这是“往生烛”。他在祖父的葬礼上见过。那是祭祀用的蜡烛,据说蜡里掺了动物油脂和朱砂,用来引路,也用来……镇压。

    这支蜡烛,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记得自己从未买过这种东西。是那个无声的访客留下的?还是……这间屋子自己“生长”出来的?

    他的手指抚过蜡体表面。在蜡烛的中段,他摸到了几个凹陷的、圆形的痕迹,大小刚好和成人的 fingertip 吻合。那不是模具留下的痕迹,而是有人用手指用力按压上去的,指痕的边缘,蜡质被挤压得微微隆起,带着一种执拗的力度。仿佛有人曾紧紧握着这支蜡烛,用尽全身力气,将某种意愿,通过指尖的温度,强行“烙印”进了这红色的蜡体里。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蜡烛,在黑暗中,凭借着感觉,将蜡烛的底部,对准了桌面上那双布鞋鞋口之间的空隙。他感觉到蜡底触碰到了冰凉的桌面,然后,他松开了手。

    蜡烛立住了。稳稳地,立在布鞋之间,像一座微型的、红色的祭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的触动。不是蜡烛的余温,而是……一滴液体,从蜡烛的顶端,缓缓渗出,凝聚,然后,拉出一条细长的、红色的丝线,滴落下来。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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