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5章 龙潭碧血(下)
第0425章 龙潭碧血(下) (第1/3页)
黎明前的龙潭,像一口被硝烟灌满的棺材。
雨在寅时末刻停了,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顺着长江水面漫上来,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头的山峦、扭曲成麻花的铁轨、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全都裹进一片死寂的惨白里。沈砚之站在那半截掩体前,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军大衣的肩头结了一层薄冰,那是雨水和体温反复冻融的结果。他手里攥着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指挥棍,棍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深痕,像是在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兵刻碑。
“总指挥,各部队报告,攻击准备已完成。”程斌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咳嗽。他的左臂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钻心地疼,脸色蜡黄,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浓雾,像是要把几公里外龙潭车站里那个穿上将礼服的对手看穿。“孙传芳的‘铁军团’还在黄龙山一带。他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留到了最后,想等我们精疲力竭,再反咬一口。”
“要不要先派飞机侦察一下?”旁边的作战参谋低声问。
“没用。”沈砚之终于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这种天气,飞机上连地面都看不清。孙传芳也是行伍老手,他选这个时候反扑,就是算准了咱们的空中优势发挥不出来。他赌的是老兵的意志,赌的是北方人耐寒的本事。”
他顿了顿,把指挥棍往地图上一敲,正砸在“黄龙山”三个字上:“但他忘了,我们在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这血,比他的铁甲还硬。”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第一军正面牵制,第七军从右翼迂回,切断龙潭通往句容的退路。我亲自带特务营和警卫连,从正面撕开缺口。告诉王柏龄,他要是再让我看到他的部队往后退一步,我就拿他的脑袋祭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雾气中,隐约传来各级军官压抑的吼声,还有士兵们拉动枪栓、检查刺刀的金属撞击声。这支刚刚经历过惨烈伤亡的部队,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重新凝聚起一股决死的力量。
……
龙潭车站,孙传芳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津浦线的一个小站,此刻却被“五省联军”的总司令部占得满满当当。孙传芳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煤油汽灯下闪着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却比外面的雾气还要阴沉。
“总司令,南军的攻势很猛,黄龙山阵地已经被突破了三个点。”参谋长低声报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沈砚之那个老狐狸,亲自上了前线,督战队抓了十几个后退的,当场就……就地处决了。”
孙传芳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上冒出的热气。他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北洋军阀里少壮派的代表。他自负谋略,更自负治军严明。当年他入闽、驱杨、据浙、入苏,一路势如破竹,自诩为“笑面虎”。可今天,这只“笑面虎”却笑不出来了。
“沈砚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原以为他也就是个旧官僚,没想到,骨头这么硬。”
他放下茶杯,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代表自己部队的蓝色箭头,已经被压缩在龙潭车站周围一个极小的区域里。后路断了,浮桥炸了,四万多人,成了背水一战的困兽。
“传令各部,”孙传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没有后路了。告诉弟兄们,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死在这里,给龙潭的水添点颜色。我孙传芳,今天就跟沈砚之这个老顽固,在这龙潭车站,决一死战!”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
孙传芳从腰间抽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上将礼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几个月前,他还是威震东南的五省联帅,如今,却要在这小小的龙潭车站,做困兽之斗。
“沈砚之,你不是要共和吗?你不是要革命吗?”他低声自语,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这世道,到底谁才是真的?我孙传芳,难道真的错了吗?”
但他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军人,只问胜负,不问对错。他把手枪插回枪套,大步走出指挥部。站台上的卫兵看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远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浓雾。
……
沈砚之的攻击开始了。
没有飞机掩护,没有重炮开路。在浓雾和泥泞中,革命军像一股沉默的黑色潮水,向黄龙山阵地涌去。他们不再喊杀,只是低着头,端着枪,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刺刀挑开泥泞,或者用身体滚过可能埋着地雷的区域。
“砰!砰!砰!”
孙传芳的“铁军团”果然名不虚传。他们依托坚固的工事,用机枪和步枪组成了密集的火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没有哭喊,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沈砚之就在最前沿。他没有躲在掩体后面,而是站在一块相对凸出的岩石旁,拿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一颗流弹打在他脚边的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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