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2/3页)
,又被雨水泡得发白。她在婉柔面前站定,神色警觉:“六小姐,我方才绕营地巡查了一圈,洼地后方围栏已经加固完毕。虽然挡不住大股兵力,但至少能拖延片刻。我在围栏外侧还埋了几根削尖的木桩,用枯草盖住了,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冲进来,第一脚踩上去就得吃大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不过最多只能拖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人太多,我们守不住正面。”
婉柔微微颔首:“伤员那边呢?”
“都安顿在岩洞最里侧了。”云子伸手拢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虽然潮气重,但至少淋不到雨。几个发烧的我已经用冷水敷过,暂时稳住了体温,但撑不了太久。我刚才数了一下,能站起来的轻伤员不到十个人,其余的都动不了。”她顿了顿,“如果日军真的冲进来,我们挡不住。”
婉柔沉默了一下:“挡不住也要挡。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小雯从板车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妞妞。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小雯肩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害怕什么。小雯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可她用一块油布把妞妞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睫毛湿漉漉的,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喘:“少夫人,妞妞刚才哭了一阵,累了就睡着了。板车里到处都在漏水,干草都湿透了,我实在没办法让她睡在那边了。”
婉柔伸手摸了摸妞妞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把她放到岩洞最里侧去,和伤员们在一起。那里虽然潮,但至少不漏雨。你带一床干草垫着,把我的棉袍也拿过去给她盖上。”
“哎。”小雯应了一声,转身朝岩洞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婉柔,犹豫了一下,“少夫人,那些伤兵真的会听信谣言吗?他们……他们不会真的觉得您会害他们吧?刚才我路过的时候,有一个伤兵别过头去不看我。他不看我,也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听见了那些话。”
婉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下:“他们现在不会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怕。等雨停了,等仗打完了,他们自然会想明白。你照顾好妞妞就行,别的事不用操心。”
小雯点了点头,抱着妞妞快步走进了岩洞。
婉柔转回身,把盛满热汤的碗一碗一碗地端给缩在棚下的伤兵。她蹲在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面前,把碗递过去,手腕稳当,汤面没有晃动:“慢点喝,烫。”
那个士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少夫人,您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昨天看见您把那块饼掰碎了分给张瘸子了,您自己就喝了半碗野菜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您别听那些人胡说。我知道您是好人。”
婉柔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夜色里一闪而过的月光:“你好好养伤。等仗打完了,我让人给你做一顿饱饭。”
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个接过碗的人都低头喝了一口,没有人再说那些谣言。无论那些话传得多凶,此刻捧着一碗热汤的时候,谁都记得这双手做过什么。那个年轻士兵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她走向下一个伤兵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才把目光收回去。
而在前方隘口的军帐里,油灯光晕被雨水浸透,昏沉黯淡,像是一颗被泡在水里的豆子,还在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萧羽峰身披湿透的军装,裤脚沾满厚重泥浆,伫立在沙盘之前,指尖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山谷全貌。连日周旋耗尽心神,眼下眼底已然覆上浓重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站在沙盘前的腰杆还是直的。
一名斥候浑身淌水闯入营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少帅!谷外平贺贞藏大军尽数列阵待命,毫无进攻举动,摆明了是以逸待劳,等着我们主动出击或者粮尽自溃。后山山脊屡屡传来细微脚步声,雨雾遮蔽无法辨识人数,但绝非野兽动静——脚步太整齐了,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行进,至少有四五十人。”
萧羽峰的眉头骤然紧锁,指尖重重叩击沙盘上山脊小径的空白区域。那条路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可他之前让周队长问过当地猎户,猎户说那条沟早年能走人,但已经荒废了快十年了。如果宫崎白山知道它存在,那它就是一条活路。“我终究是疏忽了。宫崎白山自幼穿行关外群山,知晓诸多地图未曾标注的隐秘山道。他刻意以小股部队佯攻谷底迷惑我们,真身早已绕行后山,目标正是后方洼地粮草与家眷。他不打硬仗,他要的是斩断我们的根。”
帐内一众军官神色骤变。有人急忙上前:“少帅!即刻抽调半数兵力折返后方固守,万万不能让粮草被焚毁、女眷落入敌手!”
“不可。”萧羽峰断然摇头,语气沉凝,“一旦抽调主力回撤,隘口防线瞬间崩塌,谷外平贺贞藏的大军会立刻涌入山谷。到那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前有平贺贞藏,后有宫崎白山,两头夹击之下,全盘皆输。他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后山有动静,逼我们分兵。我们一撤,正面的平贺贞藏就会压上来。我们一守,后山的宫崎白山就会得手。他在逼我们选一个死法。”
他沉吟片刻,迅速定下方案:“传令江大宝,率领三十精锐,舍弃干河沟防线,借着雨雾隐秘迂回后山。不必正面交战,以骚扰牵制为主,拖慢宫崎白山推进的速度。告诉他,他只需要拖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撤。”他转向另一名军官,“再抽调十名枪法精湛的士兵,分散潜伏于洼地四周密林,一旦日军现身,立刻鸣枪示警。不要硬拼,打出声音就行。声音能传到多远就传到多远,让后山的日军以为我们早有防备。”
“那隘口阵地呢?”
“余下将士死守不退。”萧羽峰拿起腰间手枪检查弹药,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桌面,在摊开的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亲自坐镇隘口,牵制谷外敌军,不给他们大举进山的机会。宫崎白山算计天时地利,想用这场暴雨废掉我的伏击阵,又用流言扰乱我的军心。此番雨夜对决,比拼的早已不止是战术,更是定力。他以为我只有伏击这一张牌。可他不知道,我已经让周队长在西侧沟谷布了一道疑兵阵——几条绳子拴着树枝,一拉就会动,从谷口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移动。平贺贞藏看见那些影子,至少会犹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他收起枪,目光落在帐外灰白色的雨幕上:“传令下去,把东侧阵地的士兵每半个时辰换一遍位置,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回东,让平贺贞藏的人以为我们在频繁换防。他们越看不透我们的兵力分布,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宫崎白山想用天时破我的局,那我就用地形和人心给他布一道新的局。他算得到这场雨会来,可他算不到我会用树枝和绳子代替子弹。”
传令兵领命,掀开门帘冲入漫天雨幕。帐内只剩雨声簌簌,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一名军官迟疑着开口:“少帅,营中流言四起,士兵们始终对少夫人心存芥蒂。倘若后方真的遇袭,难免有人会将过错尽数归咎于叶家……”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被雨水和雾气笼罩的洼地位置,像是透过那些标注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疲惫:“流言是宫崎白山刻意布下的软刀子,我心里一清二楚。他就是想让我的兵自己乱起来,不用他动手,我们就会先散了。婉柔一路随军奔波,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在兴城医棚蹲了多久,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了谁,那些事不是几句谣言就能抹掉的。只是绝境之中,人心最易动摇。士兵们不是不信她,是他们太怕了。怕到需要一个可以归咎的方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待到这场战事落幕,一切猜忌自然会烟消云散。眼下战事当头,军心不可因私念彻底溃散。”
没有人再开口。帐外雨声轰鸣,像是有人在天上用一面巨大的鼓不停地敲着。萧羽峰低头看着沙盘上那枚代表洼地营地的标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他说不清心里那股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可它一直沉在胸口,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怎么都翻不动。张定山和孟长山还在正面阵地上顶着,他们跟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可今天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像是一道题算到了最后一步,发现结果对不上,却找不到错在哪里。
此刻的后山密林里,雨水压弯了枝桠,脚下的腐叶被泡成了烂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吸饱了水的棉絮上。江大宝带着三十名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密林间,浑身已经被雨水浸透,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硬撑着的东西。他们的弹药不多了,枪管被雨水泡得发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截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没有人喊疼。这场雨来得太猛了,连林间的路都变了样,原本还算结实的土坡被冲出了沟壑,每一步都要重新试探落脚点。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踩在泥里的声音,是踩在石头上的、那种被刻意压低的、只有训练有素的人才会发出的声响。江大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蹲在一丛被雨水压弯的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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