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第3/3页)

落在火堆上:“他们不怕。他们觉得只要杀得够多,就没有人敢反抗了。”她顿了一下,“可是他们错了。赵铁生的老婆孩子什么都没做,他们死了,可那些还活着的人看见了。看见了就会记住。记住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还回来。”

    云子蹲在旁边洗最后一只粗瓷碗,水珠顺着碗沿滴落下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小姐,你不是五小姐,萧少帅也不是袁副官。”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自然,我还有你这个姐姐呢。”

    云子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我……”

    “什么你不你的。”婉柔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笃定,“在外人看来,我是叶家六小姐,我是少帅夫人。可云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说是庶出、南蛮子。叶家七姐妹,从小就被阿玛当做联姻的工具,始终是颗棋子。高贵的身份背后只是一个棋子的壳,棋子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林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手里的旧棉袍叠好放回板车上,然后侧过头看着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婉柔,你有的。你有选择的权利的。”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也想挣脱牢笼。可是现在我很开心——林倩在我身边,还有云子。”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小雯。自从雨双不在了,你就一直跟着我,照顾我无微不至。”

    小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少夫人,我好想小姐。小姐要是还在就好了。”

    云子听到“雨双”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了碗沿,瓷碗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她想起雨双蹲在池塘边喂鱼的样子,想起她跑过回廊时裙摆擦过青砖的声响,想起布庄后院那匹素白的棉布缠上她脖颈时她眼睛里最后的光。雨双临死前那句“云子姐姐,救我”像一根钉在她骨头里的针,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低下头,把那只碗泡回水里,用力搓了一下碗沿。水很凉,凉得她指节发白。

    天上开始落雨了。起初只是几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细细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婉柔站起来,用手遮了一下头顶,侧过头对江大宝说:“粮食快没了,药品也没有了。上次不是说马司令安排的物资两天后到了吗?这都十多天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像是在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之后才放出来的笃定,“今天我去看了看,干粮最多还够两天,药只能撑到明天傍晚。如果再没有补给,伤兵的伤口发炎了就没法治。刚才我去看那个腿伤的,他整条腿都肿了,烧一直没有退,只能用冷水擦。如果再没有药,这条腿恐怕保不住。”

    江大宝把妞妞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昨天跟周队长提过这事,他说补给队在路上遇到了日军的巡逻队,绕了远路。应该在路上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夫人,如果补给真的到不了,要不要派人出去沿路找一找?这山里虽然偏僻,可总比干等着强。”

    婉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油布的边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水线,然后抬起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沿路去迎一下补给队。不用走太远,三里地以内就行,确认他们还在路上就回来报信。如果不在路上……那就得想别的办法了。”她顿了顿,“轻伤员自己去采一些能用的草药,不会认的就别乱采。让周队长再派一组人沿路去迎一下补给队,别让他们在最后一段路上出事。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水把她的肩头打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往后退。林倩看着她站在雨里的侧脸,什么也没有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云子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只碗洗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那只被雨淋湿的布袋盖上了一块油布。小雯已经起身去翻那只装药的旧箱子了,从里面翻出几卷还能用的绷带,放在油布下面没有被雨淋到的地方。妞妞蹲在江大宝脚边,看着雨水沿着油布边缘滴落,把泥地上那些细碎的砂石慢慢冲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夜幕降临时,雨还在下。林倩坐在板车边沿,把最后一件半干的旧棉袍叠好。婉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热水。她们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雨水的声音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过了好一会儿,婉柔侧过头,目光落在雨幕中远处模糊的山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雨水洗过之后的清透:“马司令那边还在撑着。他只要还在打,关东军就腾不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在前面拖着,我们这边就有空隙——这空隙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可只要他还在那儿,我们就能多走一步。一步也是路。”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而不是在向谁讨一个答案。林倩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的雨幕,又转回来看着她:“你在想他会不会退?”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会退的人。松浦镇打了那么久,弹药粮草都快见底了,他一步都没退过。这一次宫崎白山烧了他一半的补给,他也不会退。他就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的人。他还没退,我们就还有时间。”林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婉柔的手背,那只手被雨水淋得有些凉:“你总是在想他还能撑多久,那你呢?你自己能撑多久?”婉柔没有回答,她把碗里剩下的半口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把妞妞从干草堆上抱起来放进棉被里,替她掖好被角。妞妞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雨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夜雨同样落在灵堂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灵堂里没有点灯,供桌上一根残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一小截浸在烛油里。樱子抱着由琪站在供桌前,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偶尔动一下尾巴尖。她没有点新蜡,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着画像上玲儿的眉眼。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画像的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由琪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樱子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松手。

    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做梦的人说话:“欧内酱,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白山大哥离开这些天,我真的魂不守舍。我和他说我愿意当你的影子,可我现在才知道,影子是会冷的。太阳不在了,影子就散了。我想他回来。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是因为他不在的时候,这座院子里的风都不一样了。以前他不在的时候,我还可以坐在灵堂里跟你说话。可自从他走了,我连跟你说话的时候都会分心。我会想着——他现在在哪里?他吃饭了没有?他有没有受伤?他在那里有没有人帮他?欧内酱,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想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由琪,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她伸手摸了摸由琪的耳朵:“他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他说他答应过我,等北边的事情结束了,要带我去看春天。可他没说北边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没说春天还有多远。”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我从没有这种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我内心有一种隐隐的痛。不是那种很尖锐的疼,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底下慢慢磨着,不重,可是不会停。我是不是……变得不像我自己了?姐姐,你以前等他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她没有等一个不会来的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把由琪抱得更紧了一些。

    由琪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她低下头看着由琪:“你也在想他吗?他走的时候摸了摸你的头,你记得吧?他出门的时候你一直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我叫你你都不回来。你是不是也在等他回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玲儿还在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在看着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画像上的那个人交换一个只有她们才知道的秘密:“欧内酱,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愿意走那么远。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当你心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回去的时候,路再远也不怕。姐姐,你以前在信里说,那个人蹲在巷口等你的样子,像一只等着人回家的大狗。我现在知道那种感觉了。我也想等。”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那盏没有点亮的灯。

    远处的奉天城墙外,夜雨还在下。呼兰的方向,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焦黑的河滩和正在收拢的队伍。吉东的山林里,婉柔靠着板车边沿闭上了眼睛,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只粗瓷碗放在脚边。两个人在雨夜里安静地坐着,手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