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第2/3页)
的动静,确认没有巡逻队之后才继续前进。一名士兵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长官,您怎么知道这条路的?”宫崎白山没有回头:“以前走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把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走了太多遍,不需要多解释一个字。那个士兵没有再问,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一切正如他推演预判,马占山的辎重营地驻守在河道滩地,警戒力量全部面朝前线,后方防备空虚。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堆叠的粮袋和弹药箱,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火堆边,有人打着盹,有人低声说着话,谁也没有想到后方会有人摸进来。宫崎白山蹲在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了巡逻的间隙和火堆的位置。然后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摸向辎重堆。宫崎白山带着四个人从正面靠近,其余两组从两侧包抄。他们用的全是短刀和手榴弹,没有开枪。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守夜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堆在最外侧的弹药箱被炸开了,火光冲天而起,把浓雾烧成一片暗红色。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两侧同时炸开,粮袋、弹药箱、帐篷全部被火舌吞没。义勇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火。有人试图救火,有人端着枪往河滩方向追,可雾太大了,他们根本看不清人。宫崎白山带着人沿着原路撤进了灌木丛,没有回头。身后整片辎重营地都在燃烧,火光把河滩上的雾气烤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翻滚的云。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像是那些路他走了太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广濑寿助从望远镜里看见远处那片火光的时候,放下了望远镜,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宫崎白山身上。宫崎白山站在指挥所门口,身上沾满了炭灰和湿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火光上,脸上没有表情。广濑寿助开口的声音不高:“全部烧了?”宫崎白山说:“够他们吃一个月的粮,够他们打半个月的弹药,全没了。”广濑寿助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就好。”
平贺贞藏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宫崎白山,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之后的郑重:“宫崎君,征战至今,我平贺贞藏素来心高气傲,极少有人能令我信服。但今日一战,我彻底服你。从今往后,这一路清剿义勇军的作战,你如何谋划,我们全军便如何执行。”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那片山摸得那么透。你就像在那片山里住过一样。”
宫崎白山淡淡颔首,目光望向苍茫群山,心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想起那片被烧成暗红色的营地上方飘散的烟尘,想起那些散落在河滩上的粮袋和弹药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他自己扶着站住了。他想起十几年前他蹲在那条河滩上啃干饼的时候,河滩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烧成灰烬的粮草和弹药。
硝烟尚未在呼兰北山散尽,消息借着各路斥候快马,一路向南传递,很快送入萧羽峰设于山林中的义勇军临时指挥部。帐内烛火摇曳,情报探子躬身汇报战况。
“少帅,马司令所部后方补给营地遇袭,半数粮草弹药焚毁,前线被迫收缩防线。策划指挥这场奇袭的人,还是那个宫崎白山。”
萧羽峰指尖猛地攥紧手中地图,眉头骤然沉下,低声重复一遍:“又是宫崎白山。”他抬眼看向身侧负责侦查的周队长,语气凝重:“关于此人的底细,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队长面露难色,微微低头:“少帅,线索依旧零碎,暂时没能摸清他完整的来历。只知晓他深受关东军高层器重,精通东北山地作战,谋划极其刁钻。奉天那边的消息说,此人此前一直在奉天替关东军办情报差事,张凤岐、赵铁生两条线全是被他一锅端的。据说关东军内部对他极为信任,本庄繁亲自向东京举荐了他。可关于他的出身、来历,奉天那边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他是关东军自己培养的,有人说他是从关内调过来的,还有人说……”周队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有人说,这个人以前就是东北本地人,可没有人知道他在奉天那几年到底是谁。”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谁都不知道来历的人,突然出现在关东军的作战序列里,对吉东的山林了如指掌,把义勇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个人不简单。”
周队长点了点头:“奉天的情报还提到一件事——此人手段极其狠辣,张凤岐、赵铁生落网之后,所有相关人员一夜之间全部被清理干净,没有一个活口留下。关东军那边对他又敬又畏,据说连一些老牌军官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对周队长说:“把秦之江叫来。”
秦之江走进帐篷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干饼。他在营地里歇了几天,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可瘦得脱了形的颧骨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里也还带着那种跑了太远的路之后残留的疲惫。他站在萧羽峰面前,有些局促:“少帅,您找我?”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你在奉天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宫崎白山这个人?”
秦之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一团的记忆:“宫崎白山?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在奉天这么多年,没听过谁姓宫崎的。”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如果是关东军那边的人,姓宫崎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是日本军官。这个人姓宫崎,又是奉天出来的……难道是日本人?”
萧羽峰摇了摇头:“日本人不会对吉东的山林这么熟悉。这个人一定在这里待过很多年。你想想,奉天有没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不见了?一个对山林了如指掌的人,不会凭空冒出来。”
秦之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反复梳理脑中尘封的旧事,声音带着迟疑:“少帅,听您说起这名宫崎白山行事狠绝、来历莫测,我忽然想起奉天一桩悬事。四月上旬,东街酒馆出了事,赵副官手下四名弟兄酒后失言,被关东军当场抓走,没过多久便尽数处死。当时赵副官亲自去找岩井中尉要人,岩井却只字不肯透露下令的那名大尉是谁,还反复告诫他,不要再追查,知晓越多祸事越大。”
他顿了顿,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猜想:“那时所有人都猜不透,究竟是何等人物,只因几句醉话便痛下杀手,还能让岩井中尉刻意遮掩身份。如今细细回想,那名神秘的日军大尉…… 会不会就是宫崎白山?”
话音落下,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满心困惑:“可这终究只是我的揣测。当初岩井守口如瓶,没人见过那人真面目,没有半点实据,我无从证实。”
秦之江话音落下,萧羽峰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开口:“你继续在营地里待着,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
说罢他起身走出帐篷。夜色已然彻底沉落,凛冽山风顺着帐篷缝隙猛地灌进来,桌上油灯的焰苗剧烈摇晃几下,终究稳稳定住。
萧羽峰立在坡上,遥遥望向被浓墨暮色吞噬的连绵山脊,久久没有移步。
他尚且不知那人真名便是宫崎白山,但心底隐隐笃定 —— 此人既不属于广濑寿助麾下,也不归平贺贞藏调遣。他生来就融在这片群山之中,如同世代栖居于此的猎户、采药客、走山货的商贩,纵横山林,群山便是他四通八达的道路。
而在数里之外的营地后方,女眷们所在的那片洼地里,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清点最后几袋粮食。江大宝带着几个士兵守在外围,妞妞坐在他腿上,父女俩一直在说话。江大宝用粗糙的手指慢慢编着一段草绳,妞妞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手上的动作。她看了一会儿问:“爹爹,你以前也会编这个吗?”江大宝低着头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你娘教我的。那时候家里穷,草绳编紧了能捆柴火、捆山货。你娘编得比我好。”妞妞把脸凑近了一些:“那娘现在还在编吗?”江大宝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编下去:“不编了。她走了。”
妞妞没有再问。她把脑袋靠在父亲膝盖上,像是用那个动作替他把那句话接住了。江大宝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发顶上,没有说什么。
小雯蹲在婉柔旁边,把最后几块干饼掰碎了放进一只布袋里。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试探:“少夫人,为什么少帅不把我们都留在海伦呢?单伯和孙伯母不是都留在那边吗?我们都不在,少帅也没有必要分心来照顾我们了。”
婉柔把手里的粮袋口扎紧,放在脚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们如果都在海伦,如果海伦城破,我肯定也被沦为人质。关东军会拿我威胁少帅——就像拿我五姐去要挟袁副官一样。只要我在队伍里,少帅就不需要分兵去守一个没有城墙的院子。他在前面打仗,至少知道后面没有人会被人拿住。如果我在海伦,那道门关不住关东军的。”
小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关东军真的太可恶了。他们在奉天到处抓人,连赵铁生那样跟了叶家十几年的人都不放过。赵铁生跟了二爷那么多年,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连他老婆孩子都没留下。我听说他儿子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少夫人,关东军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婉柔把最后一只空布袋叠好放在脚边,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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