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赵铁生之死

    第六十章 赵铁生之死 (第3/3页)

嫩的哭喊回荡在地牢之中:“爹爹!救我!爹爹救我!”赵铁生目眦欲裂,拼尽全身力气冲撞铁链,撕心裂肺的绝望咆哮在地牢回荡,却再也无法阻拦惨剧发生。目睹妻儿接连惨死,赵铁生精神彻底崩塌,疯狂冲撞铁链,嘶哑的咒骂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刘白山缓步上前,抬手示意士兵按住躁动的赵铁生。他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刀锋。刀锋反射的微光落在赵铁生惊恐的脸上,对方下意识往后缩,浑身止不住发抖。刘白山微微俯身,目光直直锁住赵铁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赵铁生,你可听过一种古老的酷刑,名叫凌迟。”赵铁生瞳孔骤缩,嘴里的谩骂戛然而止,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今日,我便亲手对你行刑。我会一刀一刀,一块一块割下你的皮肉,慢慢折磨。直到最后,将你割得只剩一副白骨。”

    赵铁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嘶吼:“不要!刘白山!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刘白山淡淡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没有半分怜悯:“当时玲儿苦苦哀求的时候,你可有半点人性?你慢慢受着,你欠下的债,一丝一毫,都不能少。”话音落下,刘白山手臂微抬,短刀向前送出。一声皮肉被利刃破开的脆响,在地牢死寂之中格外刺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赵铁生猛地弓起脊背,撕心裂肺的惨叫轰然炸开。刘白山缓缓转动刀柄,冰冷的嗓音伴随刀锋动作响起:“第一刀,为玲儿所受的屈辱。”他收回短刀,稍作停顿,再次出手,“第二刀,偿还你下令让人糟蹋她的罪孽。”一刀又一刀,利刃割裂皮肉的声响接连不断。“你亲眼看着妻子惨死,幼子丧命,这仅仅只是开端。你亏欠玲儿的每一分痛苦,今日,我会让你逐一尝遍。”地牢之内只剩下赵铁生不间断的惨嚎,声声嘶哑,回荡在冰冷石壁之间。鲜血顺着铁椅不断滴落,在地面积起暗色血洼。刘白山动作不急不缓,一刀一刀持续行刑,将长久积压的悲恸与恨意,尽数倾泻在赵铁生身上。

    一夜漫长,地牢里凄厉的哀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第二日天光微亮,暮春细雨绵绵不绝,笼罩奉天郊外的荒坡。宫玲的坟茔孤零零立在草地之上,一方低矮土丘,仅有一块简陋木牌标识。刘白山一身深色军装,手中提着一块染红的红布包裹。宫崎樱子紧随在他身侧,怀里紧紧抱着由琪。宫崎周一静静伫立在坟旁,神色肃穆,望着妹妹简陋的坟冢,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几名关东军士兵远远站着,背对着这边,像是把这片荒坡留给了那些需要安静的人。

    细雨落在坟冢上,把湿润的泥土浸得更深了一些。刘白山缓步走到坟前,面向低矮土坟,声音低沉沙哑:“玲儿,你的大仇,得报了。”他抬手,缓缓掀开包裹外层的红布,赵铁生冰冷的头颅显露出来。“我一刀一刀将他皮肉片片割下,纵使如此,依旧难以平息我心中恨意。”他蹲下来,把那颗头颅放在坟前,然后站起来,目光温柔落在简陋的坟冢上,“玲儿,叶家当时仅仅草草将你安葬,委屈你长眠于此。等着我,日后我必会花费重金,将这整片山头尽数买下,为你重新修筑墓园,立碑筑堂,四周遍植花木。我要把你的陵寝修建得安稳气派,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冷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可他没有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玲儿,以前的刘白山,昨夜已经随着仇怨一同死去。自今日起,我随你改姓宫崎,往后,我名为——宫崎白山。等你睡在新的墓园里,我会天天来看你。”

    一旁的宫崎周一缓步上前,望着坟丘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唏嘘。他用日语说了一句:“玲子,你终于可以安息了。白山为你所做的一切,做兄长的全都亲眼见证。”然后他转向刘白山,用中文说道:“既然你决意改姓宫崎,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宫崎家的一员。母亲若是知道你做了这个决定,大概也会替玲子高兴的。”

    哀伤沉寂片刻,宫崎周一神色转为郑重,开口道:“白山,樱子,明日我便要动身返回日本。军部已经下达调令,召我归国,赴东京陆军省任职。”他看了一眼妹妹的坟冢,又转回来看着宫崎白山,“关东军在东北的布局会越来越紧。你们在这里,自己多加小心。”

    宫崎白山点了点头:“一路保重。”宫崎周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土坟,转身朝来路走去。细雨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背影融进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樱子走上前,在坟前跪下来,由琪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她脚边。她伸出双手,轻轻抚过坟前的泥土,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做梦的人说话:“欧内酱,我来看你了。白山大哥把害你的人带来了,你可以安心了。”她低头看着指尖沾着的湿泥,“我小时候总想,如果姐姐能回家就好了。后来你写信回来,说你在外面有一个家。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宫崎白山,又转回来看着坟:“你选的人,是对的。他替你报了仇,也替我留着那些你来不及说的话。欧内酱,你可以好好睡了,不用再等谁了。”细雨落在她肩头,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轻轻贴在坟前的泥地上。由琪绕到她身前,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宫崎白山蹲下来,和她并肩跪在坟前,伸出手,把赵铁生的头颅推到离坟更近一点的位置。由琪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宫崎白山,又看了看樱子,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枕在了他的靴面上。细雨落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渗了下去。一座简陋的木牌,一座低矮的土坟,两个跪在雨里的人,和一只安静蹲在中间的小白狗。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吉东山道上,萧羽峰的队伍正在雨中急行军。马占山的主力已经在前方拉开了阵线,电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萧羽峰手中。依兰在五月十七日被日军攻占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满,李杜和冯占海的部队正在向宾县方向集结。关东军第十师团骑兵联队配合伪军占领依兰之后,正在向哈尔滨方向收缩防线。萧羽峰蹲在一块岩石下面,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对身边的周队长说:“马司令那边已经推进到嫩江以南了。李杜的主力在宾县方向压着,日军的主力都被牵制在哈尔滨东线。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向东穿插,切断依兰和哈尔滨之间的补给线。”

    他的手指在湿漉漉的地图上划了一下,落在一个标着山谷的位置上:“这里,是日军辎重必经的路段。我们赶在他们布防完成之前,先卡住这个口子。”周队长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天:“雨这么大,路不好走。伤员也撑不住长途行军。”萧羽峰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让轻伤员跟着走,重伤员留在后方,等补给到了再跟上来。不能停。如果我们慢了,马司令的侧翼就空了。”周队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婉柔坐在板车上,把一块油布撑在头顶,挡住不断落下的雨水。妞妞蜷在她怀里,裹着一件旧棉袍,小脸埋在婉柔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林倩坐在她旁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安静地坐着。云子走在板车右侧,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淌下来。小雯跟在板车后面,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

    婉柔侧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队伍前方那道被雨水浸透的背影上。萧羽峰骑在马上,军装已经湿透了,可他坐在马背上的腰杆还是直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雨声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只剩下马蹄踩在泥泞土路上的沉闷声响和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的哗啦声。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下来扎营。婉柔从板车上下来,把妞妞交给小雯,自己走到一处能避雨的大石头下面蹲下来,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篝火在油布下面燃着,火光被雨幕压得很低,只在两个人脸上落下一点微弱的光。远处,云子蹲在火堆对面,把最后几根干柴拢进油布下面,动作很快又很轻。小雯抱着妞妞靠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雨水顺着油布边缘滴落,在婉柔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低头看着那道水线,没有动。林倩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过了一会儿,林倩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绕进了婉柔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轻轻握了一下。

    婉柔侧过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雨水把她们的指尖都淋得微凉,可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小片温度,却像是风吹不散的。她没有抽开,也没有问,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倩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不高,却像是贴着耳廓放下的:“这样握着,我总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了。”

    婉柔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扣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在叶府的时候,从来没有主动握过我的手。”林倩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婉柔指缝间的手指,声音更轻了一些:“那时候不敢。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现在,无所谓了。”

    婉柔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雨夜里安静地坐着,手扣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开口。篝火的余烬在雨幕中闪烁着,明明灭灭。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风穿过河谷,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成了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可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柔望着连绵无尽的雨山,心底暗自唏嘘。一路辗转逃亡,战火步步紧逼,不知道还要漂泊到什么时候。她早已放下叶家的恩怨,唯一所求,便是身旁之人能够长久相伴。只是乱世滔滔,未来如同眼前这片浓雾,谁也看不清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雨丝同样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灵堂里的香烛已经熄了,可供桌上那幅画像还在。画像上玲儿眉眼含笑,嘴角微微弯着。宫崎白山站在供桌前,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暮色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像边缘的木框,指尖沿着边框慢慢滑过去。由琪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靴面上。

    “玲儿,”他的声音很轻,“那些名字,以后不会再有人叫了。赵铁生死了,那些人也都死了。你的事,结束了。”他停顿了一下,“可我还在。我会替你走下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供桌上那幅画像的边角,又落下了。樱子抱着由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然后安静下来。远处的奉天城墙外,雨还在下。黑河方向,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继续行军。雨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可没有人停下来。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第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