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仗
胜仗 (第3/3页)
颤颤巍巍的。她在安全区里转了两天,见人就问"看见一个男孩子没有,十二三岁,穿蓝布褂子"。隰衡帮她找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男孩。男孩蹲在一堆砖头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不说话,也不哭。隰衡把他领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一把搂住他,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男孩从老妇人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隰衡一眼。
那一眼让隰衡想起了巫逐的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巫逐的笑是"你看,人就是这样"。男孩的眼神是——什么都没有。空的。但空的里面有一丝光。很微弱的光。像蜡烛快要灭了,但还没灭。
隰衡不同意。
但他知道,要反驳巫逐,光靠"记住"不够。
记住是被动的。记住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装进脑子里,像往箱子里放东西。但巫逐不怕你记住。巫逐怕的是你"传下去"——把记住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交给下一个人。一代一代,像火传递。薪尽了,火还在。
贺知微说过这句话。"薪尽火传。"
沈青崖也理解了这句话。所以他才把笔记留下来。
叶知秋——叶知秋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了同样的话:"你替我记住。"
不是"你替我活着"。不是"你替我悲伤"。是"你替我记住"。
记住,然后传下去。
这就是他需要做的。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他站在山坡上,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吹得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雾开始散了——散得很慢,像一层一层的纱被揭开。渝中半岛的轮廓在雾后面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山。真的是山。雾散了以后,山就在那里。
"你替我记住。"
"我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城。然后他转身,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下走。
路很陡。黄葛树的根从路面下拱出来,他小心地跨过去。
山下是新的路。
他走到坡底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学生。是他在中央大学教的一个学生,姓周,四川人,瘦小精干,戴一副圆框眼镜。学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隰先生"。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山下等同学。"学生推了推眼镜,"先生,您听说了吗?日本投降了!"
"听说了。"
"您不高兴吗?"
隰衡看了他一眼。学生年轻的脸在雾里显得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二十岁出头。跟沈青崖一样大的年纪。
"高兴。"隰衡说。
"那您怎么——"
"我在想一些人。"
学生不问了。他大概以为隰衡在想战争中死去的亲友。他不知道隰衡想的那些人——赵孤城、沈青崖、叶知秋——死了不止八年。有的死了九百年,有的死了七十多年,有的死了三年。
"先生。"学生忽然说,"下学期还教我们吗?"
"教。"隰衡说,"教。"
他朝学生点了点头,然后走上了石板路。路往上走,通往沙坪坝的方向。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把来路遮住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