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桂花树下的娘

    第六十章 桂花树下的娘 (第3/3页)

——游了三天街。放回来,十个指头,废了八个。"

    齐师傅伸出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摊在灯下。

    "都问我这手咋抖的。我说竹篾扎的。不是。"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我师父的手废了以后,我天天替他攥着篾刀,一刀一刀地练。我就想着,他的手动不了了,我这双手,得活成两个人的。练狠了,筋伤了,落下这个毛病。"

    "放回来的第三年,他走了。走的前一夜,他把我叫到炕前,让我给他扎最后一尾鲤鱼。我扎好了,他用那两根还能动的指头,摸了摸鱼眼睛,说:好,眼睛会跟人走。"

    "第二天,人没了。下葬的时候,村里没人敢来送。就我,抱着那尾鲤鱼,把他送到坡上。鲤鱼搁在他棺材头——没有名,没有碑。"

    "临咽气,他跟我说:文山,手艺你传下去,名,别替我争。争名,伤手艺。"

    齐师傅说到这里,从腰里摸出烟袋,手抖得几次没对准烟荷包。

    "三十年了。我年年清明去坡上,给他烧纸。烧纸不写真名——我怕。怕写了名,又连累谁。小炜,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个烧了一辈子纸的人,给自己师父烧纸,不敢写名。"

    堂屋里,静了很久。

    炜杰握着钢笔,忽然开口:"师傅,普查表这一栏,我写。"

    "写了,人家一查,黑典型——"

    "那是他们的册子。"炜杰打断他,蘸了蘸墨,"沈青梧要的是师承谱系。谱系是什么?是手艺从谁手里传到谁手里。柳云章教出齐文山,齐文山的手艺如今在白事街——这是真事。真事,就该写真名。"

    笔尖落纸,三个字,一笔一划:

    柳云章。

    炜杰写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通判。二十年前封了公堂、抹了自己行踪的那个人。想起外公,魂押在账房的格子里,阳间的坟前,连块碑都不能立。想起柳云章,名字被人拿墨涂了三十年。想起林世月,在桂花树下看了女儿八年,不敢认。

    这些人守了一辈子东西,到末了,名字都落不着一个好地方。

    名字是什么?名字是活人给死人的一盏灯。灯灭了,人就真没了;只要还有人一笔一划地写这个名字,那个人,就还在。

    齐师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别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师傅,"炜杰把笔放下,从怀里取出那个黄皮信封,双手递过去,"还有件事。铺子里昨天来了封信——给您的。"

    齐师傅回过头。

    看见信封上"柳溪故人"四个字的那一瞬间——

    那双抖了三十年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伸出两只手,把信封接过去,像接一个婴儿。

    "师傅,不拆吗?"

    "拆。"齐师傅说,"可不在这儿拆。"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普查表上"柳云章"三个字看了最后一眼,忽然冲炜杰深深弯下腰去。

    炜杰抢步扶住他:"师傅!"

    "小炜,"老人直起身,眼睛通红,却笑了,"三十年了。我师父的名字,今天,又落在纸上了。"

    他揣着信,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走到门口,忽然站住,没回头:

    "这封信,我等了三十年。等我看完了——明儿一早,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