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八章 枭雄风骨
第二零八章 枭雄风骨 (第3/3页)
很多不光彩的事,不在乎再多一件。但你记住——人间的输赢,是人间的棋。老夫可以输给慕容冲,可以输给陆悬鱼,甚至可以输给石虎那头莽牛,但老夫绝不靠着神仙的恩赐和柔然人的刀马去夺一个已经不属于老夫的江山。”
“神仙都打架了,可笑老夫一个凡人,不做回天无术的事了。”
黑衣人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往前膝行了好几步,额头几乎碰到王导的膝盖,声音急促而哽咽:
“主公!属下跟了您几十年,从来不曾违抗过您的命令。但今日这一遭,属下求您——求您跟属下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在这天牢里只有死路一条,跟柔然人走,至少还有活路。只要您活着,王氏就还有希望!”
王导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轻轻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他的手很凉很轻,像是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
他温声说温峻是个好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已是大势已去之人,不值得他再把命搭进去。
柔然那边也不必再去,郁久闾贺兰的弟弟只想借他的名声,去拉拢那些还对王家抱有幻想的残余势力,他对于柔然人来说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面旗帜。
旗子迟早会被换掉,换掉之后便是死路一条。与其死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他更愿意死在太原。
太原是他的老家,汾河的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回老家,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让温峻不必再管他,远走高飞重新活人去吧。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次,终于缓缓站起来,朝王导深深一躬,然后无声地退出了牢房。
牢门重新锁上时,门轴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压抑的嘎吱声,随即整个牢房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静。
王导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墙缝里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极细微的滴答声。
他将双手搭在膝头,干枯的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那张被他嚼碎了咽下去的纸条,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纤维感,刮得他喉咙微微发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踏入太原城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刚从太学出来,骑着一匹半旧的灰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得极平整的青衫,马鞍上挂着一只旧书箱,里面装着几卷手抄的《左传》和《孙子》。
他站在太原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那块刻着“太原”二字的青石匾额,心里想的是:终有一日,他要让太原王氏在这座城里成为无人不知的姓氏。
他做到了,后来又把一切都丢了。他曾经站在权力的顶峰,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后来坐在汾河边的别院密室里,对着羊皮地图上邺城的红圈反复推演反扑计划,咬牙切齿地发誓要重新站上太极殿的金阶。
再后来他被关进这间不见天日的地牢,身上穿着破了洞的囚衣,每天靠着稀粥和麦饼度日。他想过发动最后一搏冲出天牢,想过和陆悬鱼同归于尽,想过靠着柔然人的刀马重新夺回太原。
但今天——在得知天兵围城、听到慕容冲拔剑抗天、看到温峻死心塌地地愿意为他赴死之后——他忽然什么都不想了。不是心死,不是绝望,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极淡极轻的平静。
像是汾河的水流了那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冲走了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头缓缓摩挲着铁镣冰冷的铁环,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在太原汾河边写的一首诗。
那时候他还没做官,还没学会权斗和阴谋,还能在汾河边的垂柳下,对着月亮喝几杯浊酒写几行诗。那首诗他后来再也没有想起过——太学出来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官场,诗词歌赋对他来说是敲门砖,敲开了便扔在身后再也不曾捡起。
但此刻在这间只有滴水声和铁链碰撞声的地牢里,那首诗的第一句忽然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给自己念一段墓志铭——
“汾水西风急,孤云独去迟。”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平静的笑容。
他没有再念下去,只是将那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石壁上渗出的那层冰凉的水汽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铁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腕上。
火把从递饭口漏进来的微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跳动,照得他眼角的纹路深深浅浅。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