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八章 文化利器

    第一八八章 文化利器 (第3/3页)

愿意改进工艺。

    朝廷要做的不是管这管那,而是把该放的事放给市场,把该管的事管好,把那些盘剥百姓的中间环节一个个拆掉。

    慕容冲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朝陶潜深深行了一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手回礼,是帝王向贤者请教之后郑重其事的揖礼。

    他命有司将陶潜的治国建议整理成文,纳入朝廷正在修订的新政纲要之中。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八个字,被周浚用工楷写在了新政纲要的扉页上,成为了继新商法之后大燕朝廷在经济政策上的核心理念。

    谢道蕴在永宁坊老槐树下写了一首七言律诗赠陶潜,诗题只有四个字——《赠五柳先生》。她用那支她惯用的紫毫小楷笔,一笔一划地写在素白的桑皮纸上:

    “五柳门前旧隐君,百年高卧谢尘纷。

    岂知今日文章伯,亦是当时鸾鹤群。

    避世岂真忘世者,出山原为补天文。

    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

    陶潜接过诗笺,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时,捋着白须微微颔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

    陆悬鱼也写了一首,他的诗依旧不长,五言四句,落笔时笔迹依旧歪歪扭扭,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上的字如出一辙:

    “一纸醒千古,三杯换旧心。

    桃花开谢处,不避世间尘。”

    他将诗笺搁在谢道蕴的诗旁边,朝陶潜拱了拱手。

    陶潜看着这两张诗笺并排放在老槐树下,一张工整端秀,一张歪歪扭扭,忍不住笑了。他将两张诗笺都收进自己那半旧的竹编书箱里,和《新桃花源记》的原稿放在一起。

    陶潜没有在邺城久留的打算,但他也没有立刻回到南山的计划。

    他在永宁坊赁了一间小院,就在谢道蕴小院的隔壁,院门只隔着一道矮墙。他在小院里设了一个文会,每月初一和十五开门,任何人都可以来——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读过多少书,只要愿意谈诗论文、愿意讨论如何用笔墨替百姓做事,都可以进来坐。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太学里的年轻学子,有邺城南市的小商户,有从洛阳远道而来的老名士,也有从流民营里出来、认字不多但一肚子故事的流民。

    陶潜来者不拒,每人一碗粗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他们一聊便是大半天。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教”什么——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听那些年轻人说他们在新商法推行中看到的困难和希望,听那些小商户说他们和阀门残余势力斗智斗勇的故事,听那些流民说他们从一无所有到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听完之后他会点点头,然后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把听到的故事写成新的文章。

    谢道蕴也常来。每次她来,都会带上一叠竹纸和几块新研的松烟墨。她来之后便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和陶潜面对面地讨论文法,偶尔争论得很激烈——陶潜主平淡自然,谢道蕴主情理并重,两人谁也说不服谁。但争论到激烈处,陶潜便会呵呵一笑,说先生之才不下于老夫当年,将来必成一代文宗。

    谢道蕴便也会收敛起争辩时的锋芒,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研墨。

    谢道蕴有一天在从文会回来的路上,和陆悬鱼并肩走回侯府。秋夜的月光洒在永宁坊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悬鱼说。她感慨道,新商法推行了小半年,签了多少商户、压了多少粮价、拆了多少关卡,这些都有人记得、有人统计、有人报功。

    但《新桃花源记》这篇文章做了一件比所有这些都更难的事——它把人们心里的那扇门打开了。那些本来觉得自己只能独善其身的人,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自家门口给路过的流民递一碗水。

    这种改变,不是任何政令能做到的。

    陆悬鱼听完她这番话,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孔老先生当初在典籍库里问他——汝之礼法,可曾救过一人?那时候他就想告诉孔固,能救人的不是规矩本身,是人心。

    如果人心是僵的,再好的规矩也会被扭曲成盘剥的工具;如果人心是活的,再简单的规矩也能让百姓过得更好。文化利器之效,不亚于刀兵——石虎大哥的刀能让坏人不敢作恶,陶先生的笔能让好人愿意行善。

    刀和笔,缺一不可。

    谢道蕴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秋风从永宁坊的石板路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月白衣袂轻轻飘拂。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才女式的矜持笑容,而是一种很简单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她觉得这个人半年前在洛阳金谷园里跟她说“小卒过河能顶车”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句有骨气的话;现在她才明白,这个小卒不但过了河,还用他的方式教会了越来越多的人怎么过河。

    街尽头,陶潜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那盏灯和他草庐里的油灯一模一样——桐油碟子里一根草绳灯芯,灯焰黄豆大小,在秋夜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灯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削老人的剪影,正伏案疾书。他的竹杖靠在门边,书箱还搁在椅子上没顾上打开,但他的笔已经又开始新一天的书写——

    写的不是避世的田园诗,而是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是越来越多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是真正的桃花源在每一个人心里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