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书馆的潮声
第一章 旧书馆的潮声 (第1/3页)
九月末的临海市,傍晚六点还留着半寸残阳。
风从渤海湾吹过来,裹着咸湿的潮气,钻过旧书馆半开的木窗,掀动架上泛黄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旧书馆是民国年间留的老建筑,灰砖墙厚得能挡子弹,爬墙虎从墙根缠到三楼窗沿,入秋后叶子红得深浅不一,像谁泼了半墙颜料。
三楼古籍区的地板是老松木的,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痕,是几十年里无数人踩出来的。
阳光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混着松烟墨、旧纸张、还有一点点梅雨季节留下的霉味,温温地裹着人。
苏若汐蹲在半人高的榉木梯子上,戴着手套清点刚入库的民国风物志。
帆布手套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洗了快一年,边缘发毛,指尖磨薄了一层,能隐约摸到纸页的纹理。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拇指指甲顶着书脊慢慢掀,生怕用力大了,脆化的纸页就碎成渣。
每清点完一本,就用铅笔在登记册上画个对勾,字迹清瘦,和她人一样,安安静静缩在格子里。
整个古籍区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的海浪声模模糊糊飘过来,隔着两公里的校园和防护林,软得像棉花。
还有楼下院子里,老梧桐叶子落在瓦面上发出轻响。
她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中文系大二学生,绩点3.2,不上不下;长相清秀,扔在食堂里要找三秒才能认出来;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方便下课第一个走;社团招新只报了个读书社,一学期没去两次;课余时间全耗在这旧书馆兼职,一个月八百块,够她吃饭买文具。
话少,社恐,连点外卖都要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打电话”。
室友唐晓棠总笑话她,说苏若汐活着活着,就能把自己活成一张背景板,连毕业照里都能让人自动忽略。
苏若汐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凑热闹的成本太高了,要应付寒暄,要接话,要笑,累得慌。
但旧书不会说话,不会盯着她看,不会问东问西。
你翻它,它就给你看字;你合上它,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架子上。
稳妥,安全,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嗡嗡的,很轻。
苏若汐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屏幕亮着,是唐晓棠发的微信,连着蹦出来三条:
“姐妹!下课直接冲南门老火锅!我订好位置了!”
“就我们宿舍四个,没外人!放心!”
“你再不来我就去旧书馆把你绑过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在输入法键盘上悬了半天。
先打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吃吧”,删掉;
又打“我还有书没清点完”,想了想,也删掉;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再说”,又觉得太生硬,再删掉……
最后她索性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还是不去了。
火锅店人多,热气腾腾的,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室友还要聊班级八卦,聊哪个老师点名严,聊哪个系的男生好看,她插不上话,坐在那里只会浑身不自在。
等闭馆了,她会去食堂三楼买碗番茄鸡蛋面,加个卤蛋,安安静静吃完,回宿舍洗个澡,看会儿书,比什么都强。
梯子最底层的书架格,最靠里的角落,压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册子。
苏若汐清点到最后一排,瞥见了它。
册子压在一摞旧县志下面,只露出小半块封皮,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她踮着脚,指尖勾住书脊,慢慢往外拽。
册子比想象中沉,纸页吸了几十年的潮气,封皮是老粗布的,摸上去糙糙的,像奶奶家旧床单的质感。
封面上用钢笔竖着写了几个字:东海海洋考察日志。字迹是瘦金体,笔锋很劲,却又带着点软,像是女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纸皱巴巴的,像泡过水又晾干。
她凑过去看了半天,才从晕开的墨痕里,辨出两个清瘦的字——林晚。
苏若汐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林晚,她妈妈的名字……
妈妈以前是市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她七岁那年,跟着考察船去南海执行任务,遇上了突发的强台风。
船沉了,船上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官方给的说法是意外海难,追授了荣誉,给了抚恤金。
爸爸把妈妈的奖状、证书、还有几件旧衣服,都锁在了阳台的旧柜子里,从来不当着她的面打开。
她对妈妈的印象很模糊了。
只记得妈妈是长头发,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会牵着她的手去沙滩上捡贝壳,会给她讲海里的故事。
记得那天爸爸从学校回来,红着眼睛蹲在她面前,说妈妈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时候她还小,信了。
后来慢慢长大,她就懂了。
她很少问爸爸关于妈妈的事,怕戳到他的痛处。
也很少跟别人提起妈妈,好像不提,那个名字就安安稳稳待在心里,不会疼。
没想到她会在一本几十年前的旧考察日志里,看见妈妈的名字。
应该是重名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叫林晚的人那么多,不一定就是妈妈。
可她的指尖还是忍不住,轻轻拂过那两个晕开的字。
笔画的走向,收尾的弧度,和她小时候偷偷翻妈妈旧笔记本看见的字迹,太像了。
指腹刚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唰”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是旧纸的凉,也不是秋天的冷,而是刺骨的、带着咸腥气的冰凉,像冬天里把手插进海水里,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过手腕,穿过胳膊肘,一路钻到心口,冻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苏若汐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发现手像被粘在了封皮上一样,挪不开。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了。
原本轻轻的海浪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不是远处的、模糊的潮声,是近在咫尺的、汹涌的轰鸣。
巨浪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海水灌进耳道里,嗡鸣作响,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味道。
眼前的书架、阳光、旧书,全都消失了。
她看见一片深蓝色的海。
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浪头,一下一下砸在沙滩上。
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海水里。长头发被海风掀得扬起来,裙摆浸在水里,湿了一大片。
女人一步一步,往深海里走。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很快就没过了腰。浪头打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像没感觉一样,依旧往前走。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光是看一眼,鼻子就酸了。
“……妈妈?”
她张了张嘴,轻声喊。
声音刚出口,画面就像镜子一样碎掉了。
苏若汐猛地回过神,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她慌忙抓住梯子扶手,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眼前还是熟悉的古籍区,阳光还在,旧书还在,手里的日志沉甸甸的。
什么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又是这样。
她抿紧嘴唇,把日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