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入鼎
第九十九章 入鼎 (第3/3页)
有一根半截的旧铜线,是钟离默当年留下的废线。拿它把南线和铜钮之间短接。短接之后,地下的气就分不清哪边是火门。我能多撑一会,你也能上去。”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字就极轻地吸一口气,像那口气是从地缝里一点点漏上来的。
谢明烛照他说的往西移了两步。外壁极滑,但有一处霜薄些,她用探针一凿,果然砖是松的。她把那砖极慢地抽出来。墙后不是夯土,而是一个极窄的暗槽,槽里躺着一截旧铜线,黑中泛铜,拿在手里沉而软,像一截晒干的蛇。她把它绕在探针上,从箭孔里垂下去。铜线在她手中抖,不是她在抖,是整栋楼在抖。她不管。她只把线的一端慢慢探向铜钮,另一端去碰南线。线头触到铜钮的刹那,楼下极轻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叹了口气。紧接着,南线与铜钮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暗红丝,像血从墙上渗出来。她屏住呼吸。楼体深处的吟声忽然轻了。
“好了。”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她收回探针,正准备上去,耳旁忽然极轻地掠过一阵风。不是楼外风。是苍溟在下面站了起来。那动作极慢,慢得不像站,像一座极老的雕像在土里拔起自己。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影子离铜钮越来越远,又忽然朝它走进了一步。他要走进去了。谢明烛心里一紧,手扣住箭孔,正想再喊他一声,他却在楼下说:“告诉萧烬,第三波后,不必再坐第七层。城楼已经快不是我认识的那座了。”说完,那黑影朝铜钮极低地一矮,像整个人都在往火门里漏。霜气陡盛,箭孔里喷出一股极冷极腥的气,把谢明烛逼得往后一仰。她没有叫,只死死扣住飞檐。
就在这时,城楼东角忽然传来一声极亮的铁鸣。当。极脆,极净,像有人用刀背在城砖上敲了一下。谢明烛浑身一震。萧烬。他听见了她做的事,不等三声,只凭楼体震动变了,就敲了东角。那一刻,冷雾像被撕开一道长口,楼里楼外的压力忽然倒转,谢明烛乘势翻上飞檐,不要命地往上爬。砖上的霜滑得厉害,她的手指血糊糊地按着砖缝,但胸中那点心跳极稳。它比任何时候都稳。她知道那是萧烬的心跳,正从楼心一下一下传到她身上。
她翻进第七层时,天还没亮。萧烬仍站得笔直,刀拄在楼板中央,刀刃上结着一层极白的霜。他没有回头,只说:“他进去了。”
谢明烛没应声。她走到他身后,重新把手贴在他后心。那里极烫,像所有的血都聚到了这一处。而楼外,极深极远的地方,那地底的长吟里,像多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婴孩般的叹息。槐树枝头的铜霜在那一刻忽然全化了,变成水,无声地落进土里。陆问樵仍坐在树下。他没有唱了。歌已经进去。歌也进去了。现在,只剩他们,和这座城,等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