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第3/3页)
他回头看到何敏还站在石室门口,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六十五岁的账房先生站在那面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前面,像是在看一座墓碑,又像是在看一座纪念碑。
“六叔,这些都搬完了。走吧。”
何敏没有动。他走到一个铁皮箱子前,从里面取出最上面那本——不是账册,是秦舒云留下的家用账本。余姚姚生前记的,秦舒云保管了大半辈子,封面上那行字还在:“何府家用,同治十一年至民国三年,共四十三年。”何敏翻开第一页,母亲歪歪扭扭的笔迹映入眼帘。她那时候还不太会写字,把“米”写成了“未”,旁边有秦舒云用红笔轻轻改正的痕迹。何敏把账本合上放进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然后转身对何念祖说了一句让这个侄子愣在原地的話——“你奶奶说,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这本账放在山洞里没用,放在我心里有用。”
何念祖看着六叔背着布包走进密林深处,忽然觉得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比任何一本账册都重。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赤着脚,沈小荷做的布鞋拎在手里。一百零六岁的先天境高手独自站在山顶那块被雷劈过的巨岩上,脚下的岩石还残留着二十多年前那场雷劫的焦痕。他在感知中已经“看”到了何慎今晚的撤隊路线——从新界营地出发,沿着山脊线往西,在荃湾渡口跟何念祖的船队汇合。这条路线经过日军三道巡逻线,其中第二道最危险,有个新调来的日军大队在雷达站附近布了流动哨。何慎不知道这个新哨位。何成局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玉佩。十五根丝线只剩三根还在微微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还有余姚姚那根最亮的。他把玉佩握在掌心,气机如潮水般涌出,先天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然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对着日军流动哨的方向轻轻一压。几个日本哨兵突然同时感到一股窒息般的重压,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胸口上,腿一软跪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那股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脸色发白,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士兵听不懂,但看到老兵脸上的恐惧,也跟着害怕起来。
何慎带着队伍经过雷达站下方山道时,忽然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位置应该有至少两个日军流动哨在巡逻,今晚却安静得反常。何安邦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端起步枪扫了一圈,枪口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几十步外一个隐蔽的哨位上。月光下,他看到两个日军哨兵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傻了,连枪都拿不稳。何安邦回头看了何慎一眼,何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夜色中,他似乎看到山顶有一道淡淡的荧光一闪而逝,像萤火,又像闪电。何慎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加速通过。
整支队伍无声地穿过了日军巡逻线,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山口之后何安邦问何慎:“刚才是怎么回事?”何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爹。”一个字,何安邦就懂了。他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山顶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父亲在那里,赤着脚站在被雷劈过的岩石上,像一棵凤凰木一样站着。
队伍到达荃湾渡口时,天还没亮。何念祖的三条快船已经停在岸边,全部熄了灯,船身涂成黑色,藏在废弃渔排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何慎让游击队员们分批上船,自己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舷边回头望着新界的群山——那些山他守了半年,在里面打过十几仗,埋了七个老兄弟,撤了无数次又打回来无数次。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
船驶入维多利亚港时,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何慎站在船头,忽然看到坚尼地城码头上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三盏灯组成一个熟悉的旗语信号——是他在广州守城时跟何敏一起设计的那套三色灯系统。灯光在晨雾中闪烁,打出的信息很短:“欢迎回家。粥在锅里。”何慎站在船头看着那三盏灯,六十岁的城防总管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把旁边掌舵的何念祖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七叔笑得这么开心。
“七叔,那灯是谁打的?”
“何敏。”何慎说,“旗语系统他也有份设计。三盏灯的间距和闪烁频率,全香港只有他能打出这么标准的节奏。”
何安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着三条快船缓缓靠岸。游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船,坚尼地城的居民自发地围上来——有人端来了热粥和馒头,有人拿着绷带和药品等在旁边,何慧和何忆带着医馆的医护人员在码头上临时支起了一个救治站。何甘把一大锅药膳鸡汤抬到了码头上,何芳在旁边给每个上岸的游击队员发安神香包。何清泡了一桶凤凰单丛,用茶缸一杯一杯舀给游击队员们喝,说“定定神”。
何敏站在码头的三盏信号灯旁边,看着何慎从船上走下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何慎走过去,伸手帮何敏扶正了他鼻梁上那副镜片裂了的老花镜。何敏把他的手拨开,说了句“别碰,歪了不好修”。何慎笑了,揽着何敏的肩膀往医馆的方向走。
何安邦走在后面,左臂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秀兰站在码头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粥。何安邦接过粥,一碗放在陈秀兰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码头缆桩上默默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递给陈秀兰,对她说:“回来的时候路过广州,在北门城楼上看到了爹刻的那两个字。还在。”
陈秀兰接过碗:“哪两个字?”
“何家。”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上望着码头上的灯火,望着船队靠岸,望着孩子们一个个从船上走下来。他“看”到了何慎拍何敏的肩膀,看到何安邦坐在缆桩上喝粥,看到何甘把药膳汤递给一个手臂负伤的游击队员,看到何慧和何忆又在为清创时用酒精还是用碘伏低声拌嘴。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顶的小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广东舆图。舆图旁边,挂着何敏新誊写的那张香港防务地图。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防务地图上找到荃湾渡口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金灿灿的。山下湾仔方向,有一棵凤凰木正在开花。那棵树是何植很多年前从广州花房里移植过来的桂花苗旁边种的,种在太平山道旁边,每年秋天准时开花。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簇簇小火苗,从山腰一直烧到山脚。
何成局看着那棵凤凰木,忽然想起余姚姚在世时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够看孩子们走很远很远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发现放在床头的这双鞋,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他把鞋放回床头,从床底的藤箱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秦舒云当年保管的余姚姚的那本家用账本,何敏从山洞里取出来之后又交给了何安,何安又送回了何成局手里。他翻开账本第一页,余姚姚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米,银八钱。”
何成局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窗外的凤凰木能听见。
“姚姚,仗还没打完。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