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第2/3页)

前太依赖了,换右手之后每一枪都要重新练、重新想、重新校准,反而打得更认真。何慎有一次看他用右手打掉了三百米外一个日本哨兵的帽子,说了一句安邦你现在比你七哥还准。何安邦把枪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教的”。

    何念祖的船队每次来送补给的时候,就是营地最热闹的日子。何念祖不仅带药品和弹药,还带家信。何敏的信通常是一张清单——某月某日收到黄金若干,某月某日支出军费若干,某月某日购磺胺若干,每条后面都附了单价和总量,格式工整得像印刷品。何慎每次看完何敏的信都会笑,说六哥的账本比我的哨站日志还详细。何安邦接过话头说了一句让整个营地都笑出声的话:“他给嫂子写情书是不是也用表格?”何慎想了想说很有可能,方月娘当年跟我抱怨过,说何敏追求何念祖他娘的时候递的第一封信是一张家用预算表。

    何慧和何忆的信则充满了战地医生的实用主义。“磺胺收到,这批货的纯度比上批低,使用时剂量加半片。”“何慎你上次受伤之后我给你缝的那道伤口,拆线时间到了。如果你自己拆,记住先用酒精消毒剪刀。如果让何安邦拆——算了,他那个手劲会把线扯断。”何忆的信更简短——“金针消毒必须用酒精浸泡至少一刻钟。何慎我知道你偷懒用火烧,烧过的针头容易变脆,断在穴位里我不负责。”

    何甘的信最厚。她每次都附上好几包药膳材料——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用小布袋分装好,每袋上面写着服用方法和适用症状。“七哥,这一袋是补气的,你爬山巡逻之前喝。这一袋是安神的,打完仗睡不着的时候喝。这一袋是给安邦哥的,他左臂的旧伤遇到阴天容易酸,用这包药煮水热敷。”何慎把药分给何安邦的时候,何安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慎意外的长句子:“何甘小时候连当归都切不好,现在已经能给我开方子了。”何慎说人都要长大的,何安邦说我知道,但是太快了。

    何安的信最短,通常只有几行字。何慎每次读到大哥的笔迹都能想象他拄着拐杖坐在坚尼地城临时总部里的样子。“家里都好。医馆照开,码头照跑。日本人上周来查了一次,被何静用英文糊弄走了。她说英国人的货运合同必须要用巨臂码头的中转仓库,不然怡和洋行在新加坡的子公司会起诉日本军政府违约。日本人居然信了。何静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何成局没有写过信。但何慎知道父亲一直在看着他们。有一次他在大帽山山顶侦察日军动向,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机从远处扫过来——不是威压,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像在海上漂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陆地。他知道那是父亲,在太平山顶用先天境的感知扫过整个新界,看看孩子们还在不在。何慎站在山顶对着太平山的方向打了几个旗语信号——四色旗在晨光里快速翻飞,把一行简短的信息传向港岛。他知道父亲能看到——“一切平安。弹药够用。何安邦右手的枪法已经超过左手。”过了好一会儿,太平山顶方向也亮起了旗语灯光。何慎读出了父亲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收到。”跟何成局说话一样简洁,但两个字就够了。

    梁铁心跪在宝芝林香港分馆的天台上,对着祖师牌位磕了三个头。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一炷香的时间。何继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师父黄飞鸿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把戒尺。黄飞鸿是去年冬天走的,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是病死的。他在广州宝芝林的病榻上躺了半个月,何岳守在他床前,每天给他擦身喂药。临终那天他忽然坐起来,把何岳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我在香港还有徒弟。告诉继祖,宝芝林的门规只有一条——医武同源,仁者无敌。”说完就躺下去,没有再醒。何岳把这句话用电报发到香港的时候,何继祖站在电报机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梁铁心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师妹。你是宝芝林第三十八代弟子,我代师收徒。”今天就是正式入门的仪式。

    梁铁心磕完三个头站起来,从何继祖手里接过那把戒尺。三十岁的梁铁心内劲境三阶,肩膀的宽度和脊背的挺直跟她外公梁铁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接过戒尺的时候手指很稳,跟在战场上握枪时一样稳。“师兄,”她抬头看着何继祖,“祖师爷说的‘仁者无敌’——我们在新界杀日本人,算不算违背这条门规?”

    何继祖沉默了好一会儿。何继祖自己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年。北伐时他杀过人,用洪拳打碎过一个军阀士兵的肋骨,那人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他回来之后做了很久噩梦,去找黄飞鸿请罪。黄飞鸿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杀人是罪,但看着无辜的人被杀而不出手是更大的罪。宝芝林教你拳法不是为了让你逞凶,是让你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杀人的罪你自己背,保护人的功劳是拳法的。”何继祖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梁铁心。

    梁铁心听完握紧了戒尺。“我背得动。”何继祖点了点头。他想起梁铁海生前最后一次来香港,在天台上看梁铁心打了一套洪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比我打铁打得好。”那是何继祖听过梁铁海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当夜,何继祖带着宝芝林的九个弟子在油麻地码头伏击了一支日军巡逻队。他们没用枪——枪声会惊动附近的日军岗哨。九个人从巷道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扑出,全部用洪拳的近身擒拿手法,不到半刻钟就把七个日本兵全部放倒。何继祖把一个试图拔枪的日本军曹按在地上,举起拳头——然后停住了。他看到那个军曹的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日本女人。何继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拳头,一掌拍在军曹的后颈上把人打晕,然后站起来对师弟们低声喝道:“撤。”梁铁心在巷道口望风,看到何继祖空手而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转身跑进了夜色中。她跑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油麻地码头——那些被放倒的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巷道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张照片上。她忽然明白了何继祖为什么收拳。

    何敏带着何念祖和几个工人把巨臂集团的核心账册从地下室搬到了更深的地方。那是一处天然岩洞,在坚尼地城后山的密林深处,入口只有半人高,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一个面积不小的石室,地面干燥,通风良好。何敏把秦舒云教他的那套防火防潮防虫蛀的文件保存法全部用上了——账册先用油纸包三层,再用铁皮箱子密封,箱子缝隙处填了生石灰吸潮。他在山洞里点着煤油灯整理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所有账册重新编号归档。巨臂集团从民国二年在香港注册至今近三十年,全部账目一共四十六册,按年份排列,一册不差。最后一册是今年新开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民国三十一年”。何敏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本年度因战事影响,部分原始凭证已焚毁。现存账目均据秦舒云先生所授四柱清册法复原。如有差错,何敏一人承担。”写完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把账册放进最后一个铁皮箱子,锁上挂锁。

    “念祖,把这箱搬进去。”

    何念祖扛起铁皮箱子走进石室最深处,把箱子码在其余箱子上面,后退几步看着这面由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账册。这是何家从广州迁到香港三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笔米粮交易、每一批钢材进口、每一间仓库的造价、每一个员工的薪酬、每一次分红的记录、每一文捐给抗日队伍的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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