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想要为子孙后代挣一份万世基业的文官
第140章 想要为子孙后代挣一份万世基业的文官 (第1/3页)
秋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枯叶腐败的气味,在书房的油灯周围盘旋了一圈,又无声地散去了。
焦芳坐在书案后面,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承天殿散朝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移动过。
晚膳是半个时辰前端进来的,搁在书案角上,汤碗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是另外一个人在替他丈量着那些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的念头。
他的手边放着笏板,是散朝时带回来的,还没有放回架子上。
笏板在从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线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还有他掌心留下的余温,但那余温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木料本身那种温润的、被无数双手打磨过的触感。
焦芳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抿了一口。
汤是鸡汤,炖得极好,是他府上的老厨子拿手的菜,汤色清亮,味道醇厚。
但此刻他尝不出什么味道来,那口汤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他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经过了他的食管,然后落进了胃里,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他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某种积压在胸腔里的东西一起呼进那盏油灯的火苗里去。
他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与其说在想,不如说他根本停不下来在想。
从皇帝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那句话就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按不下去。
每当他试图去想别的事情,那句话就会自己浮上来,像一条潜伏在水面下的鱼,时不时地翻个身,搅动出一圈圈让人无法忽视的涟漪。
"凡我大明朝臣、将领,凡忠心为国、功勋卓著者,亦可奏请与宗室结亲。朕核实功勋后,特旨恩准。结亲之后,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建国之后,世袭罔替,永镇一方。"
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他见过太多官员的起落浮沉,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知县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侍郎的缺额在暗地里奔走串联。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人心的欲望,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到意外了。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皇帝那番话,让他心里某种已经沉寂了很久的东西,重新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年轻的、热烈的、让人想要大声喊出来的跳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人在深水里推了他一把的跳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在岸上站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并不是他以为的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之下是流动的、深不见底的水。
而那冰面上被皇帝那番话敲开了一道裂缝,水汽正从那道裂缝里渗上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让人想要往下看却又不敢往下看的诱惑。
焦芳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上。
汤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油灯的光和窗棂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碗汤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块桌面来,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手背。
他在想,皇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一个政策?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朝会上,当皇帝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想了。
那时候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离御座最近,能最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表情。
皇帝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了,只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说出来而已。
那种平静,比他之前听说过的任何圣旨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想得越深,越觉得皇帝这一步棋走得极妙。
从一个"藩王出海建国"的政策,衍生出了"功臣之后亦可出海建国"的政策。
这两个政策看似只是将藩王的特权向其他人扩延了一些,但在焦芳看来,其中蕴含的权术和心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朝会上那些大臣们提出的反对理由,法理、财政、祖制、文化、靖难之患。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有道理,每一个理由都是文官们在权衡利弊之后拿出来的最佳说辞。
但当皇帝宣布功臣之后也能出海建国的时候,那些理由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它们的力量。
因为那些反对的本质,在此刻得到了揭示。
那些大臣们反对出海建国,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和宗室之间有一道无形的边界——他们是臣,宗室是君。
藩王出海也好,留在国内也好,对文官们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藩王走了,他们还是臣;藩王打回来了,他们还是臣。
他们的身份和利益不会因为龙椅上换了一个朱家人而改变,所以文官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反对,可以站在"社稷"和"祖制"的制高点上指手画脚。
因为这件事与他们自身的命运无关,他们能从中获得的好处几乎为零,而潜在的风险却需要文官集团集体承担。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帝说,你们这些文臣武将也可以成为"君"。
你们只要立功,只要和宗室结亲,你们的子孙也有资格去海外开疆拓土。
你们也能像宁王和安化王一样,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同僚们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些经历了整个朝会、在皇帝逐一反驳中渐渐消沉的文官们,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中几乎同时亮起了某种难以掩饰的光。
他们试图压下那份心动,但那种心动是藏不住的,它会在呼吸的节奏里暴露,会在攥紧的笏板中流露,会在微微前倾的瞬间被所有人注意到。
焦芳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静静浮现。
他看到了张昇微微攥紧的笏板,看到了王鏊手指在袖中停驻的瞬间,看到了屠勋微微前倾的脊背,甚至看到了他自己,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下的沉淀物被搅动起来,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界限。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番话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句像是一串被重新编排过的棋子,每一颗都被放在了新的位置上。
往后出海建国,已不可移矣。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焦芳知道它是对的。
它将会成为一柄双刃剑,既指向那些有野心的臣子,也指向那些想要抱团的文官。
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改变了文官集团内部的利益格局。
过去,文官们之所以能够抱团,形成所谓的"集体行动逻辑",是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有人都站在"臣"这一边,所有人都通过科举入仕,所有人都遵循同一套儒家话语体系,所有人都希望通过这套体系来限制皇权、扩张文官集团的权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臣"和"君"之间的边界被打破了,或者说,被开了一个足够大的口子。
一部分人认为"抱团反对皇帝"对自己不利,另一部分人依然坚持"道统高于皇权",那么文官集团就会分裂。
那些曾经合力对抗皇帝的文官们,再也无法凝聚成一股统一的力量。
因为他们不再共享同样的利益,不再站在同样的立场上,不再拥有统一的诉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