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霸下对
第24章 霸下对 (第3/3页)
薛强瞥了眼呼延襄,直截了当:「阁下刚刚介绍过的,霸城呼延家的老三……我之前真没见过他,但他父亲和他长兄我前两年各自见过一次。」
「那薛将军知道咱们说这般机密的事情,我连军中那位顺阳太守都没喊来,却独独喊他,所为何事?」刘乘追问不及。
「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情跟呼延氏直接相关。」薛强抱着怀来言,脸色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只要我同意出兵,那呼延氏便没了任何转圜余地,一定会出兵,然後又因为他们就在霸城,若能早一天起兵,又能反过来震慑渭北,为我进军做呼应。」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但是不瞒薛将军,我军中还有一人,唤作傅洪傅怀之,乃是泥阳傅氏的嫡传,是郗都护的表兄,我们三人当年一起从会稽出发,乘船几千里去江陵投奔桓公,渡过霸水来这些天他一直在联络渭北泥阳方向的那几家人……若是只计较此事,他也应该列坐才对,但他为什麽不在呢?」郗超、王猛全都面色不变,但薛强却已经不耐:「我哪里知道?刘都护若有什麽计较,请速速说来!」「因为景略兄之前问了我一个事情,此事恰好可以用来说服阁下与呼延将军,偏偏那些话又牵扯到桓公一些不好的地方,而那位怀之兄是个有德之人,我不愿意让他徒增负担……咱们几人说一说,听一听就好,反正我和嘉宾不怕你们两位还有呼延家的这位去寻桓公告状。」刘乘同样抱着怀,似笑非笑。郗超瞥了刘乘一眼,面色不改。
薛强想说什麽,却先闻得王猛乾咳了一声:
「那日我问的是,桓公若此番进取长安应该没什麽大的差池了……可是,人尽皆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不是那麽简单的……故此,若是桓公取了长安,那接下来阻碍他一统四海的,到底是什麽?结果刘都护死活不愿意说,非得等两位来,才愿意回复。」
「薛将军,你以为是什麽?」刘乘笑着来问,抛开里面蛐蛐领导的成分,这便是要谈天下大势了。「自然是慕容鲜卑!」薛强嗤笑一声。「中原、关中残破,尤其是关中这里,氐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乱做一团,还有凉州张氏割据,仇池始终不倒,哪里比得上河北膏腴之地?慕容氏数代辛苦,步步为营,吞并河北过程中几乎没有犯错,也没有什麽大的损失,接下来进取并州、河南、青州,几乎是顺理成章,我想不到朝廷有什麽能耐能阻拦……而桓公便是取了关中,也未必有慕容氏那般从容,接下来胜负也很难说。」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复又去看王猛。「景略兄自家以为呢?」
「我之前与威明想的一样,但这次见到桓公北伐与那位谢安西北伐,稍微起了点别的意思,也是当日问起御龙此事的缘由……我觉得江左士人恐怕会掣肘。」王猛低头来答,与之前摸虱子说话的样子截然不同。「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嘉宾以为呢?」刘乘挨个问了下去。
「还能是什麽?」郗超坦然相对。「你自己都说过的,天下痼疾,北方是以胡临汉,南方是士庶天隔……换到统一天下这个框架里,自然就是北方要军争,南方要政争,两手都不能软!但何其难呢?至於说什麽年龄、天时、地利,那些非人力可为的,就不用计较了。」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但这次出征,我忽然想到了益州……然後就觉得,桓公一统天下的阻碍,恐怕不只是那些,反而就在这益州之上!」刘乘语出惊人。
里屋安静了片刻,薛强一度以为对方在嘲讽自己「蜀薛」的出身,但眼瞅着王猛和那个这几日相处下来晓得不能小觑的郗超全都渐渐变了脸色,却是终於心虚起来了。
这屋子里,竞然只有自己没听懂吗?
好在回头看了眼那个同样一头雾水的呼延老三,这才松了口气,但旋即还是觉得心虚……自己再如何,也不至於跟这个人比吧?不是说好的薛强王猛、郗超刘乘吗?!
「灭成汉、吞蜀地,是桓公建立基业的大成就,薛将军应该知道吧?」好在刘乘本就是要说服身前人的,倒没有卖关子。
「人尽皆知。」薛强赶紧来笑。「桓公从此威震天下。」
「那敢问薛将军,你知道益州入手後,常年只有四五万户的赋税人口可以掌握吗?」刘乘微微敛容,继续来问。「知道从灭成汉之後,蜀地反覆叛乱,此起彼伏,就没停过吗?而且先是蜀人叛乱,现在竞然是桓公自己的部将在叛乱吗?乱到眼下,桓公自家都不做任何指望了,只是让梁州(汉中)出兵而已。」薛强这才稍微抓到点什麽,却还是没有想明白。
「地域相隔,宛若另类!」刘乘一声叹气。「南北之间,关中、河北之间,蜀地、荆州、江左之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从汉末开始,群雄割据给养成的!而桓公也不能免俗。
「江左侨族歧视江东土人,江东人歧视荆州人,荆州人歧视蜀人,而桓公居其中,竟然视之为理所当然,他只是将荆州视为对江左的悬刃,而不是视为根基,得了蜀地,更只是将蜀地作为蜀锦的来源,而不是视为心腹来养用。
「那敢问,将来关中一下,若是桓公不能有大魄力亲居长安,统辖四面,以关中形势之复杂,果然能长久掌握吗?」
「那……你们还劝我为桓公效力?」薛强无语至极。
「若是桓公久居长安,合并四夷,统辖荆蜀,即便是不能一统四海,那也只是天命不足,桓公足够自行立业。」王猛忽然开口。「咱们自然要早早投效,做个名臣勇将。可是威明,若桓公没有那个魄力久居长安,对你们薛家来说,岂不是接手河东这个临关中却又在关外之地的好机会吗?前提是你要早早投效,趁着大局先跟上桓公,成为桓公在关中、河东的倚仗才行。所以说,你在这里迟疑来迟疑去,到底在干什麽?非得逼着我们这几个已经投效了桓公的人说出这般话吗?」
薛强张口结舌,然後几乎是本能在案上其余三人的逼视下回头去看那呼延老三,而出乎意料,呼延襄竞然一副恍然之态。
「几位。」这还不算,就在这时,呼延襄直接起身拱手。「都护,请准我回霸城一次,这次必然说服我父……
「去吧!」刘乘乾脆挥手。
那呼延襄竞然直接转身离去,迅速消失不见。
「威明。」王猛忍不住催促了一句。「道理已经很清楚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要落後於人吗?」被点透的薛强将目光从身後收回,看向了王猛,当场长呼了一口气:「还请景略随我一起回河东!」「这是自然。」王猛点点头,也站起身来,便推着自家义兄弟往外走。
两人既走,里屋只剩下刘乘和郗超,这二人多日不见,此时竞然沉默了许久。
最後,还是郗超开口:「这个王猛是故意的吧?我怎麽觉得他老早哄着薛强跟他一起去山中,就是想拿此人的家业来为自己建业呢?」
「不用觉得,就是如此。」刘乘乾脆以对。「王景略这个人,才比孔明,性堪文和……不似你我,有情有义,里子面子全都要的……但他也是被逼的,他今年二十七八的样子,之前北方最差的那些事情,正好都被他经历了一遍,将心比心嘛。」
郗超张口欲言,终究只是叹气。
一我是只叹气的分割线一
王猛、郗超素不合。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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