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 章 梅下剑,月下人

    第241 章 梅下剑,月下人 (第3/3页)

    池波静华还是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屋。

    林染看着那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拉门后面,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柱子上,把两条腿挂到栏杆外面晃荡起来。

    萤火虫还在梅花树下飞,三两只,忽明忽暗,月亮悬在中天,圆倒是圆,只是被云遮了一小块边角。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发起了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酒的余劲在血管里微微发着热,许多念头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着。

    新书写完了,明天就要回去了,大阪这趟来得值不值?

    值。

    拜了个老师,收了个弟子,写了本书,桩桩件件都像是被谁安排好了似的,一件不落地全经历了。

    唯独有一件事,想求却求不来。

    算了。

    林染晃了晃脑袋,正要撑着柱子站起来回屋睡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池波静华站在廊道里,换了一身雪白道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带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手里拎着一把剑。

    不是平时教学用的那把木剑,而是一柄真正的剑,剑鞘是深黑色的。

    林染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过池波静华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院子中央,在那几株梅树之间站定,几粒暖黄的光点绕着她的衣摆打转,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似的。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站在月光与梅影交织的空地上。

    “只此一次。”

    她说完,右手握住剑柄。

    拔剑。

    没有剑光如匹练,没有龙吟虎啸,就是一把剑被拔出鞘的声音,极轻、极脆。

    林染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怎么感觉要砍他头上的样子呢?

    池波静华没管他的反应,右手持剑,左手将剑鞘放在石桌上,然后微微侧身,剑尖缓缓抬起,与肩平齐。

    起手式。

    然后,剑动了

    林染坐在廊道的栏杆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那道白色的身影,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呼出一口白气会搅碎眼前的画面。

    她的人比剑更冷,她的剑比月光更清。

    “剑道,初学练形,再学练意,最后练心。形是招式,意是节奏,心是决断。”

    林染现在看不出来她的形在哪里、意在哪里、心在哪里。

    他只能看到一柄剑在月光下活着,像一条银色的游龙在她掌中翻飞,而她就是驾驭这条龙的人,从容而笃定,遗世而独立。

    一剑刺出,梅枝轻颤。

    一剑收回,落英缤纷。

    小男人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愿时间停止在此刻。

    愿月亮永远不落。

    愿这个在月色下舞剑的女子,永远这样自在地舞下去。

    剑舞到最后一式,池波静华身形一顿,剑尖停在半空中,恰好接住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梅花,花瓣贴在剑锋上,被剑气震得微微发颤。

    她收剑,还鞘,动作行云流水。

    长剑入鞘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落在纸上,宣告一首绝句的终结。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只有月光还安静地铺满一地。

    林染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池波静华转过身,走到廊道前,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学生,眉梢微微挑起。

    “看够了?”

    林染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不太像人声的音节,然后猛地闭上嘴,用力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看够了?怎么可能看够,这种画面看一辈子都不够。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林染感叹道:“老师,在我看来,您完全不变人家弱。”

    夸得很好。

    池波静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瞬,可能是因为刚舞过剑,她没有往日的端庄拘束,抬手撑着栏杆,一纵身便坐了上来,和林染并肩坐在廊下,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长剑横放在膝上,她的手随意地搭在剑鞘上,修长的双腿悬在栏杆外,轻轻晃着。

    习武之人,不拘小节。

    坐了一会儿,池波静华开口教学道:“刚才那一路剑,有几个关键的地方你要记住,起手式剑尖的指向决定了整路剑势的走势,不能太低,太低则泄;也不能太高,太高则浮。”

    林染偏过头看着她。

    月色下,几缕碎发从玉簪里逃出来,贴在她柔美的鬓角。

    “中段第三式是转守为攻的枢纽。手腕要松,剑柄不能握得太死,力道从腰发,经肩过肘,最后到腕。”

    “最后收势的那一剑,最难的不是出剑,是收剑,出剑靠的是劲,收剑靠的是意,意不到,剑就散;意过了,剑就僵。”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向林染,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发呆,便抬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剑客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都记住了?”

    林染老实摇头:“没记住。”

    池波静华收回手,语气平淡:“那就回去再练。”

    林染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

    “老师。”

    “嗯。”

    “我能喜欢你吗?”

    池波静华面不改色,声音清冷如常:“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林染洒然一笑:“没关系,这就足够了。”

    这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去主动追求一个人,结果还被人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她在告诉他,你喜欢我,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自由,但我也保留我的自由——不喜欢你的自由。

    这两个自由之间,是一条清清楚楚的界限。

    但划完这条线之后,她没有站起来走人,没有用行动告诉他“离我远一点”,她还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晃着腿,看着月亮。

    她拒绝了他,却没有推开他。

    林染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池波静华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月色无言,梅影轻摇。

    老师学生,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并肩坐在廊下,晃着双腿。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半。”

    “早餐想吃什么?”

    “老师做的,学生都喜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