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8章码头夜遇,暮春的上海滩

    第0648章码头夜遇,暮春的上海滩 (第1/3页)

    暮春的上海滩,黄浦江上雾气氤氲。

    十六铺码头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卸货的苦力喊着号子,搬运着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和洋布;卖香烟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用带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招揽生意;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辉,近处却是鱼腥味、汗水味和煤烟味混杂在一起的市井气息。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从招商局的客轮上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处绣着几朵素净的兰花,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她的脸庞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丽,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涵着太湖的水光。

    这便是阿贝。

    从苏州到上海的船票花了她将近一半的盘缠,这还是莫老憨托了在码头做事的远房亲戚才买到的便宜舱位。统舱里挤满了人,鸡鸭笼子就堆在脚边,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阿贝抱着包袱坐了整整一天一夜,下船时腿都是麻的。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有人推搡着挤过来,阿贝被撞了个踉跄,连忙护住怀里的包袱。那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块包在帕子里的干粮,还有她最要紧的东西——一幅绣品和半块玉佩。

    她走到码头边一个稍微清静些的角落,放下包袱,从里面摸出那块玉佩来看了又看。

    玉佩只有半块,断面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玉质算不得顶好,但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篆字。阿贝不认得那是什么字,养父莫老憨也不认得,只说当年在码头边发现她时,这块玉就揣在她的小袄里,用一根红绳系着,贴着心口。

    “你爹娘想必是大户人家,遭了难才把你丢下的。”莫老憨每回说起这事都要叹气,“这玉你要收好,将来说不定能寻着你的亲生父母。”

    阿贝把玉佩重新揣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放好。玉是温的,像是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上海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嘈杂,也更光怪陆离。码头上停着铁壳的洋轮,烟囱里冒着黑烟;岸边的马路上跑着四个轮子的汽车,车夫按着喇叭,声音尖锐刺耳;穿着西装的先生和披着貂裘的太太从车里下来,身后跟着提行李的仆从,往那挂着洋文招牌的大饭店里走。

    而她站在这边,脚下是泥泞的碎石路,身边是扛着麻包的苦力,头顶是呜呜作响的汽笛。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怯意压下去。

    她来上海,不是来看西洋景的。

    三个月前,莫老憨被“黄老虎”的人打伤了。说是黄老虎,其实是青浦一带的水上恶霸,仗着有个在警察局做事的亲戚,霸占了半个淀山湖的渔产。渔民打上来的鱼,他要抽七成的份子钱,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莫老憨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他跟几个渔民一起去找黄老虎理论,话还没说上三句,棍棒就落下来了。

    肋骨断了两根,右腿也伤了筋骨。镇上的郎中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要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大洋,对莫家来说是掏空了家底也凑不出的数目。养母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又向左邻右舍借了一圈,也只凑了十二块。

    阿贝坐在养父的床前,看着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的脸,忽然说:“爹,我去上海。”

    莫老憨疼得脸色蜡黄,还是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去上海做什么?”

    “我有手艺。”阿贝说,“我的绣活,镇上绣庄的老板娘说能卖好价钱。上海是大地方,有钱人多,绣品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她没说的是,她心里还存着另一层念想——当年那块玉佩的来历,也许能在上海找到些线索。

    莫老憨拗不过她,养母哭了好几场,最后还是松了口。临行前,养母把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换了三块银元塞在她手里,又在她衣裳的夹层里缝了个暗兜,嘱咐她把钱贴身收好。

    “在外面处处要小心,遇到事别逞强,吃亏是福。”养母红着眼眶说。

    阿贝点点头,把那幅绣了一整个冬天的《水乡晨雾》仔细地用油纸包好,连同玉佩一起放进包袱里。

    现在,她站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里,攥着仅剩的一块半银元,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先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码头边有不少拉客的客栈伙计,举着写了“安寓客商”的木牌,见人就吆喝。阿贝挑了一个面相老实的,问了价钱,最便宜的通铺也要两角钱一晚。她咬咬牙,跟着伙计穿过两条街,找到那家开在弄堂里的小客栈。

    房间是板壁隔出来的鸽子笼,一张床一张桌,被褥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阿贝把包袱放在床头,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外面是密密麻麻晾晒的衣裳和蛛网似的电线,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女人骂孩子的声音。

    这就是上海了。

    第二天一早,阿贝就开始找活计。

    她原以为凭自己的绣工,找一家绣坊做工并不难。她在淀山湖一带是小有名气的巧手,绣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尤其擅长一种从老辈人那里学来的“乱针绣”,针脚看似杂乱,远看却自有一种灵动的气韵。

    但她跑了一整天,从法租界跑到公共租界,问了四五家绣坊,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

    “苏州来的?手艺倒是不错。”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绣坊掌柜看了她带去的绣品样品,先是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我们这里不收外地人,你没保人,也没铺保,出了事我找谁去?”

    阿贝想说她不会出事,她只是来做工的,但掌柜的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另一家绣坊的老板娘倒是和气些,拉着她的手看了看,说:“姑娘,你这手上的茧子是做粗活磨出来的吧?我们这里做的是精细活,接待的都是阔太太大小姐,你这——”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明白了。

    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虽然针线活做得好,但确实不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她默默地把绣品收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到了第三天,阿贝已经跑遍了上海滩大半的绣坊,不是嫌她没保人,就是嫌她出身低,还有一家愿意收她,但开的工钱只够她一天吃两顿饭,连住的地方都不管。

    眼看着口袋里的银元一天天变少,阿贝心里开始发慌。

    第四天傍晚,她拖着酸疼的腿走在四马路上,准备回客栈。路过一条弄堂口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招绣工”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永昌绣坊,招收学徒及熟手绣工,供食宿,薪水面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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