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流动的盛宴(五更合一)

    第796章 流动的盛宴(五更合一) (第2/3页)

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盗窃船艇一艘————」

    雅克·斯派洛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到法官念完,他才怪声怪气地问:「法官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的是哪一艘船?」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丢失的那一艘。」

    「可我偷过三艘船。您说的是哪一艘?」

    观众席上立刻哄笑起来,法官不得不敲了一下木槌:「肃静!这里是法庭!」

    一位海军军官站起来,开始列数雅克·斯派洛的「罪行」。

    但他每说一条,雅克就在旁边补一句「那次我还顺带拿了一桶朗姆酒」或「那艘船本来就是空的」,逗得观众席上笑声不断。

    法官每敲一次木槌,声音还没落下去,下一轮笑声又起来了。

    审到最後,法官把木槌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现在传唤陪审员。」

    皮埃尔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他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就被一名卫兵请了起来。

    紧接着,路易也被点到了名,一脸愕然地站起来,被带到陪审员席上。

    「陪审员们,」法官说,「你们认为被告是否有罪?」

    结果还没有等陪审员们开口,突然就从顶部垂下一根长长的绳子。

    雅克·斯派洛不知什麽时候挣脱了手铐,摘下帽子,优雅地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嘴里念叨了一句:「先生们,请记住今天吧—你们差点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长!」

    然後他敏捷地抓住绳子,用力一荡,嗖一下就从窗户飞出去了。

    观众席彻底乱了,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有人鼓掌、有人喊「干得好」、有人兴奋地站起来拍桌子————

    入园以後,雅克·里昂一家就和奥古斯特·杜邦一家分开了。

    奥古斯特着急带着孩子去排队坐摩天轮,雅克则被一片嘈杂的欢笑声和口哨声吸引,顺着一条岔道往乐园东侧走去。

    那里有一个大「池子」,不过没有蓄水,只是底部和侧面被漆成碧绿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片海域,「岸边」还有一个小码头。

    二三十艘小「船」正在「水面」飘荡,每艘船上坐着一个人到三四个人不等,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伸手碰到对方。

    每一艘「船」的船身都竖着一根杆子,与池子顶部相连;船的四周包着软木和橡胶,用船舵操控方向。

    有些船被漆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船身上还贴着铁皮招牌,上写:【严禁撞击皇家海军船只】

    但这句标语完全让它们成了「活靶子」,每艘船都想要撞翻它们,於是「池子」里一片追逐、撞击、惊呼的声音。

    岸边甚至还站着一个穿皇家海军制服的演员,手里举着一只铜哨,隔几秒就吹一声:「六号艇!禁止撞击皇家船只!你的船已经越界了!你一被他喊话的那艘小船又故意蹭了另一艘船一下。

    「先生!您这种行为足以让大英帝国蒙羞!」

    雅克笑出了声,转头看了看妻子和两个孩子:「坐不坐?」

    维克多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摇了:玛蒂尔达虽然没说话,但眼睛挪都挪不开。

    雅克去旁边的售票亭付了钱坐一回20生丁,限时15分钟。

    他们一家四口上了一艘漆成蓝色的船,雅克坐在驾驶位,面前是一个船舵,旁边有一根拉杆。

    他试了一下,拉杆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回收就是後退;船舵往左打就偏左,往右打就偏右。

    「这麽简单?」雅克自言自语。

    很快,他就带着全家人在「大海」里横冲直撞,船上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後合,不断喊着:「爸爸,加油!」

    岸上的演员把哨子吹得几乎破了音:「你已经严重羞辱了皇家海军的尊严,我命令你马上束手就擒!」

    妻子克洛蒂尔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雅克的胳膊:「你看,那人都快气死了。」

    很快,15分钟时间就到了。雅克把船靠回码头,跳上岸,伸手把两个孩子一个一个抱上来。

    维克多和玛蒂尔达两人都意犹未尽,小脸蛋兴奋到发红,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好玩吗?」雅克问。

    维克多大喊:「好玩!爸爸,我们再来一次!」

    「下次再说。今天我们还有很多项目可以玩!」雅克笑了笑,牵起孩子的手往外走。

    中午,海盗港「托尔图加」就成了全园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一片由窄巷、低矮房屋和几个小广场连成的街区,路面粗,两侧建筑高低错落,二楼的阳台歪歪斜斜地探出街面。

    一间名叫「瘤子」的酒馆门口坐着三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正用一支手风琴和两把小提琴演奏着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同学们走进了「瘤子」,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喝淡啤酒,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着拍子听外面传进来的音乐。

    学生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皮埃尔翻了一下墙上的价目表:「炖肉配面包,1

    法郎。淡啤酒,15生丁一杯。还行。」

    四个人点了一份炖肉、一块苹果馅饼,准备分着吃,另外还点了四杯淡啤酒。

    等菜的时候,加布里埃尔趴在窗口往外看。

    外面的巷子里不时走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海盗,有些丑陋到可怕,和「连续图画书」上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游客,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似乎是准备决斗————让人们仿佛真的身处海盗当中。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我之前觉得,是索雷尔操控了巴黎人的情绪。但是现在我想,是巴黎人自己选了要这麽高兴一场。」

    皮埃尔露出笑容:「所以你放弃考察了?」

    「考察完了。」加布里埃尔说,「结论是,这里确实很棒。」

    埃德蒙·罗兰一家没有进酒馆。他们在黑珍珠码头旁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吃自带的午餐。

    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湖岸边有个大船坞,据说里面停着的就是黑珍珠号。

    玛丽把篮子里的白布包打开,切了面包,在上面抹了黄油,夹了肉片,递给马塞尔一份,又递了一份给埃德蒙。

    马塞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船坞:「它好大。」

    「比你想像的大?」埃德蒙问。

    「比我想像的大。我原来以为它跟爸爸上班的那间办公室差不多大。」

    埃德蒙笑了一声:「如果只有那麽大,那它就停不下黑珍珠号!」

    一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从码头边走过,看到马塞尔坐在长椅上盯着船坞看,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小船长,等晚上再来看它。晚上的黑珍珠号才会真正出动,展现它的风采!」

    「晚上它会在水面上开来开去吗?」马塞尔问。

    「它是会动的。」那演员压低声音,「它会在水面上浮在半空,还会发射炮弹————」

    马塞尔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演员说完就走了,留下马塞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拼命消化那句「它会浮在水面上空。」

    玛丽递给他一杯水:「慢慢吃,晚上还早。」

    马塞尔喝了一口水,把面包吃完,又从母亲手里接过一颗苹果。

    他靠着椅背,双脚在长椅边缘晃着,看着湖面上的黑珍珠号和远处那座摩天轮,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又太快。

    码头边的乐队又响起来了一乐园的乐队无所不在,不过多数都是两三个人组成的小团队。

    这次是一支小号加一把曼陀林,吹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歌,像水手在收帆时哼的调子,让人心情愉悦。

    无论早上还是下午,摩天轮下面都排着长队。

    队伍从搭乘平台开始,沿着湖边的一排铁栏杆折了三道弯,然後延伸到通往皇家港主街的岔路口,又拐回来,黑压压一大片。

    队伍旁边站着一个穿水手服的演员,正拿着一把铁皮做的吉他假装弹唱,唱的全是临时编的词:「排队的先生们不要急,要是太失风度,你们的妻子可要爱上雅克船长了!」

    每唱完一句,旁边就有人笑起来,倒是减少了排队的焦虑。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後位置,等了大约一刻钟才从队伍的尾端挪到了第一道栏杆拐弯处。

    不过这一路上他们也不觉得无聊,几个穿英国海军军装的演员正在「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每一条命令都会被海盗演员打断。

    一个海军军官对着排队的人群喊道:「请保持秩序,皇家港不容混乱!」

    话音刚落,他身後冒出一只手,把他的军帽摘走了,那军官只能转过身去追帽子。

    队伍里的笑声几乎震得栏杆直颤。

    又往前挪了半个小时,他们终於开始登舱了。

    这个名为「天空之眼」的摩天轮一共有36只轿厢,每只轿厢最多坐40个人,最大载客量达到了1440人,坐一次50生丁。

    (作为参考,世界上第一个大摩天轮,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上的费里斯大转轮也是36个轿厢,每个轿厢满载60人。)

    皮埃尔·莫雷尔他们被放进了第31号轿厢,门关上以後,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减轻了大半,不过轿厢里面却全都是惊呼声。

    轿厢是封闭的,四面都有玻璃,顶上开着两扇小窗通风,皮埃尔的位置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着脚下的地面在慢慢远离。

    摩天轮启动的那一刻,皮埃尔·莫雷尔感觉到脚下的铁板微微顿了一下,像松开缆绳的船离开码头。

    地面开始缓缓往下退去,皇家港城门口那两座塔楼上的旗帜,刚才还需要擡头看,现在已经可以俯视了。

    加布里埃尔·杜瓦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那边,拱廊!」

    拱廊街的玻璃顶棚正在他们脚下展开。从地面走的时候,那条街是又挤又吵,人群你推我搡。

    可从高处看,它只是一条窄窄的亮带,玻璃顶棚反着午後的光,中间的人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尔南·贝纳尔换到另一侧的窗口:「托尔图加!那些房子太小了!」

    托尔图加那些歪斜的木屋顶、高低错落的阳台、挂在窗外的假渔网,从高处看缩成了一堆不规则的小方块。

    那些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的窄路变成了细线,上午他们走的时候觉得又深又长,现在看不过手掌大小。

    轿厢继续升,越过树梢的时候,整个布洛涅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厚毯,在他们脚下展开了。

    树冠与树冠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有几条林间小道从森林边缘伸进去,越往深处越细,最後被树冠完全吞没。

    乐园在这片森林的西侧边缘,从高处看,乐园是浅色的,森林是深色的,两者之间的边界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

    然後,就是巴黎!它在森林边缘的树梢後面一点点浮了起来!

    用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塞纳河在灰蓝色的屋顶中间拐着弯,午後的阳光在水面上碎了一地。

    荣军院的圆顶是暗金色的半圆形,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往东是先贤祠颜色偏白的圆顶;两者之间的绿色是卢森堡公园。

    皮埃尔试着在公园周围找出拉丁区,但从高处看,拉丁区和周围的街区没区别,一样的屋顶、一样的街道,密密地挤在一起。

    「蒙马特。」加布里埃尔喊了一声。

    皮埃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城市的北沿。蒙马特高地隆起在地平线上,比周围的街区高出很多。

    山坡上散落着风车和低矮的建筑,最显眼的是正在建设中的圣心堂,在灰蓝色的屋顶海洋里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岛屿。

    「巴黎原来是有边界的————」皮埃尔感慨地说了一句。在近百米的高空中,他才终於看清了巴黎的东西南北的四沿。

    原来这座城市,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麽大————

    轿厢渐渐升到了最高处,皮埃尔站在窗口没有再动。

    他看着脚下那片铺开的城市,看着那些密密的屋顶、弯曲的河流、远处的田野,还有更远处的地平线——————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麽那麽多人愿意排这麽久的队,愿意多花那几个法郎,来到这上面看一看。

    因为生活在巴黎当中时,这座城市总是死死地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室息;而现在,巴黎终於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所以哪怕只有20分钟,普通人也愿意坐在天空里,看见这座城市最漂亮、最安宁、最与世无争的一面。

    方才还大得让人觉得永远走不完的城市,现在小得用一根手指就能从这头指到那头。

    皮埃尔的三个同学也站在窗口,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轿厢已经开始逐渐下降了,视线里地面的细节重新变大。

    落地的时候,皮埃尔从轿厢里走出来,脚踩在平台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搭乘的那只轿厢。

    它正载着新的乘客,重新升空,汇入那一串缓慢旋转的吊舱序列里。

    他忽然明白了莱昂纳尔十天前对记者说的那番话:

    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又滚下来,看似无意义;摩天轮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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