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残灶守宅

    第四百八十二章 残灶守宅 (第3/3页)

的所有生活痕迹:钉柴刀的老铁钉、挂锅铲的旧木钩、反复糊过又脱落的旧报纸、经年烟熏火燎的深色印记……万物依旧、旧景如常,唯独少了相伴六十载的那个人。

    雨雪落天、山路封滑之时,母亲无法下地劳作,便整日坐守老宅。缝补浆洗、搓晒杂粮、整理杂物,把漫长寂寥的阴雨天填得满满当当。她最怕闲、最怕静,一旦无事可做,满院满屋的冷清孤寂便会汹涌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唯有逢年过节,我们全家老小阖家归山,老宅才会重拾往日喧闹。儿孙满堂、孩童嬉闹、人声鼎沸,可狭小灶台的窘迫便会尽数凸显。做饭、洗菜、烧水、炖菜尽数挤在方寸之间,转身磕碰、落脚艰难,连围坐烤火、闲话团圆都局促拥挤、束手束脚。

    每到此时,我心底的愧疚与遗憾便翻涌不止。

    当年为求父亲一线生机,我们毫不犹豫拆去他亲手修建的伙房,满心虔诚寄望祖茔开窍、福荫护佑,盼能留住亲人性命。可天命难违、生死有常,格局改了、明堂开了、山水通了,终究没能留住操劳一生的父亲。

    唯一留下的,便是母亲余生岁月里日复一日的起居不便,以及我们儿女心中一世难消的绵长遗憾。

    我无数次暗自回想:若是早知结局如此,当年是否还会决然拆房?

    可辗转思量,答案依旧是会。

    为人子女,至亲重病卧床、求医无门、束手无策之时,世间但凡有一丝渺茫希望,没有人能够坦然放弃。哪怕是自我慰藉、哪怕是求一心安、哪怕是最终徒劳,也必然倾尽所有、奋力一试。

    世间最无奈、最磨人的遗憾,莫过于:初心全是孝心,结局只剩亏欠。

    可母亲从来通透宽厚、慈悲包容,从未让我们背负这份愧疚度日。

    她总在摇曳灶火旁轻声宽慰我们:“人各有命、寿数天定,不是风水、不是格局所能更改。你们当年一片孝心、一心救父,无愧于心、无愧于情。房子是身外之物,拆了便拆了,比起亲情人命,不值一提。我一个人住,窄点、挤点,不算苦,你们无需挂怀。”

    就这样,岁月流转、寒暑往复,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马伏山的桃李年年盛开,后山曾祖父古墓明堂坦荡、风月无遮,山水清明如故、山川安稳如初。唯独老屋灶台狭小依旧、烟火清瘦依旧、庭院残缺依旧。

    母亲以一己苍老单薄之身,守着这座格局已改、烟火有缺的老旧宅院,守着空山寂宅、残灶孤烟,守着父亲毕生的基业心血,守着我们一家人散不掉的故土根脉,守着我们岁岁年年、归来可依的归途。

    我终于彻悟:人世间真正的风水宝地,从来不在山川格局、不在古墓明堂、不在视野案山。

    最好的风水,是家人团圆;最贵的格局,是烟火满堂;最深的根,是有人为你守着旧宅、候你归乡。

    我们改得了山水明堂,改不了生死离别;我们求得了祖茔安稳,留不住人间白首。

    从此往后,马伏山青山依旧、风月依旧,残灶微微烟火,岁岁温暖空山。老母亲独坐老宅、默默坚守,以一生隐忍与深情,护住了我们一家人最后的故土炊烟、最后的故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