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事大之诚,归义之心

    第605章 事大之诚,归义之心 (第1/3页)

    嘉佑九年,正月初七。

    年节方过,开封城里的爆竹碎屑尚未扫尽,御街两侧的积雪被车马碾成灰黑色的泥浆,又在夜间重新冻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陆北顾的奏疏是在正月初六递入通进银司的。

    这份奏疏写得极长,洋洋洒洒近万言,从高丽国遣使通好说起,论及耽罗岛在海东诸国间的枢纽地位,再论大宋驻军耽罗对辽国的牵制之效,最後归结於市舶开源、以海养陆的长远之策。

    而且,他在奏疏末尾还附了一份《海东舆图》的摹本,图上标注了耽罗、对马、博多、礼成港等要害之处,又附了焦寅在高丽所获情报的节略。

    福宁殿。

    赵祯半倚在榻上,精神看着跟去岁差不多,一直都是很虚弱。

    邓宣言将陆北顾的奏疏呈上时,赵祯正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陆子衡的?」他搁下药碗,接过奏疏。

    「是。」邓宣言躬着身子,「何郯亲自送来的,说是「事关重大,不敢稽延』。」

    赵祯展开奏疏,第一页便是开篇明义。

    「臣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陆北顾谨奏,为高丽通好、耽罗驻军事,仰祈圣鉴。」他逐页翻读,读得很慢。

    . . .高丽通好之事,非止一邦一朝贡之得失,高丽若能复归藩属,则辽国东北有牵制之忧,倭国西陲有大宋之声威,耽罗驻军若成,市舶之利可通三国,岁入之增,不止倍薇。此乃以海养陆、以商补农之长策,非一时之功利,实万世之远图。然此议若行,必有阻挠,阻挠之言,或曰「古无此例』,或曰「恐启边衅』,或曰「远洋补给难继』。」

    接下来,陆北顾将他在枢密院议事堂与胡宿辩论时引用的典故逐一展开,从《禹贡》五服之制讲到赵充国屯田湟中。

    奏疏的最後一段,陆北顾这样写道。

    「臣尝闻,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议。今陛下临御四十载,海内承平,然三冗未去,国用未充,北有强邻,南有遗患。若因循守旧,惮於更张,则太平之下,隐患日滋。伏望陛下圣断,召两府合议,以定国策。」

    赵祯合上奏疏,搁在膝上,阖上了眼。

    殿内很安静,博山炉里的安神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藻井下方散成薄雾。

    邓宣言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赵祯睁开眼。

    「传朕口谕。」

    他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极清晰。

    「召两府相公、三司使,明日巳时,福宁殿议事。」

    邓宣言躬身应下,正要退出,赵祯又唤住了他。

    「把这份奏疏,誉抄数份,明日廷议之前,分送诸相公。」

    正月初八,巳时。

    福宁殿中,两府相公齐聚。

    这是嘉佑九年第一次大规模的御前廷议。

    宋庠坐在左侧首位,他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但腰背仍挺得笔直,双目清明如故,韩琦、张升、欧阳修、赵概等人坐在宋庠下首。

    曾公亮坐在右侧首位,作为枢密使,他是今日廷议最关键的人物之一,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在默默思忖。

    在曾公亮下首,枢密副使胡宿、吴奎、陆北顾依次而坐。

    除此之外,权三司使范师道也列席了... ...陆北顾的奏疏里反覆提到「市舶开源」,这对三司而言是极大的诱惑,但奏疏也提到要以市舶优惠换高丽供粮,这意味着短期内的税入可能不增反降,他需要算清楚这笔帐。

    赵祯今日的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一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高丽国有意通好,请求我朝於耽罗驻军,事关重大,朕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此事可行否。」

    殿中安静了几息。

    按照惯例,首相应当率先发言。

    「陆枢副的奏疏,老臣已仔细读过。」

    宋庠的声音不疾不徐,说道:「奏疏所论三事,高丽复贡、耽罗驻军、市舶开源,条分缕析,引据详赡,确是用心之作。」

    「然,廷议之要,不在文章之美,而在利弊之衡。奏疏言利颇详,言弊则略,老臣以为,今日之议,当从弊处着眼,逐一斟酌。」

    表面上看,宋庠是在挑刺,但实际上,他是在为陆北顾的奏疏定调。

    也就是先把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都摆出来,一条一条地辩,辩清楚了,决议自然便水到渠成,而若是一上来就表态支持,反而容易激起对立情绪,让廷议变成派系之争。

    韩琦自然听得出宋庠的用意,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擡起眼睑,目光在宋庠脸上停了片刻,然後重新垂下。

    「宋相公所言极是。」

    曾公亮作为枢密使,紧接着开口:「高丽之事,枢府前日已有议论,然当时只在枢府内部交换看法,未曾与政事堂诸公合议。今日廷议,正当将利弊逐一摆开,请陛下圣断。」

    作为枢密使,他对这些问题的态度至关重要,但曾公亮并不想第一个明确表态,他要先听听政事堂那边的风向。

    「既然如此。」赵祯的目光落在韩琦身上,「韩卿,你意如何?」

    韩琦被点名,不能再沉默。

    「陛下,高丽通好之事,臣以为当从两方面看。」

    他缓缓坐直身子,双手从膝上擡起,交叠搁在腹前,然後开口详陈自己的观点。

    「其一,高丽国自中断朝贡迄今已近四十载,如今王徽主动请求恢复朝贡,言辞恳切,确是恢复事大之诚。大宋若拒之门外,非但失了藩属归心之义,更会将高丽国彻底推向辽国,从这个意义上说,高丽国必须接纳,朝贡必须恢复。」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韩琦先把「必须接纳高丽国」这个大前提定下来,显得他顾全大局、不因私废公。

    「其二,耽罗驻军一事,则需慎重权衡。」

    这便是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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