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双双

    第03章 双双 (第1/3页)

    (一)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

    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家。

    小桥、流水。

    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过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就慢慢地放下斧头。

    然后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像奴才看见主人那么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像是在扮着一幕无声的哑剧。

    只可惜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       ×       ×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喀嚓”一声,一根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回来?”

    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就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以至连心跳都似已停止。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像,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       ×       ×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拉着薄薄的被单的手,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       ×       ×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往。

    高立却已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她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做个孩子。

    高立也好像真的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双双吃吃笑道:“你这个小扯谎精,你若真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早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我的小公主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呀。”

    双双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叫了起来,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主!”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后来我自己一看,才知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

    高立立刻好像开心得要晕倒。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

    但小武心里却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

    他只觉得想哭。

    高立已从身上解下一条陈旧的皮褡裢,倒出了二三十锭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着双双的小手,轻摸着这些金子,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傲,道:“这都是我这几个月赚来的,又可以替我们的小公主买好多东西了。”

    双双道:“真是你赚来的?”

    高立大声道:“当然,为了你,我绝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

    双双的神色更温柔,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有了你这么样一个男人,我真为你而骄傲。”

    高立凝视着她,苍白、憔悴、冷漠的脸忽然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在外面所受的委曲和打击,现在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武从未看过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到了这里,他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双双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显然也已感觉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满足的。

    你们能说他们不配么?

    小武忽然也觉得她很美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欢愉,其他纵然有些缺陷,又能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双忽然红起脸一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带了个朋友回来吗?”

    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晕了头,连朋友都忘了。”

    双双道:“你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不怕别人笑话。”

    高立道:“他怎么会笑话我们,这小子现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

    他看着小武,目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小武叹了口气道:“你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个美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骗人精。”

    高立脸色立刻变了,拼命挤眼,道:“我哪点儿骗了你?”

    小武道:“世上哪里有像她那样的美人?她简直是天上的仙子。”

    高立笑了。

    双双也笑了。

    小武用拳头轻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实说,我真羡慕你这混小子,你哪点儿配得上她。”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实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欢我。”

    双双吃吃笑道:“你们看这个人,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高立道:“我是跟这小子学的。”

    三个人同时大笑,小武忽然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样开心过。

    ×       ×       ×

    双双睡得很早,吃完了饭,是高立扶她上床的,还替她盖好了被。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事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她却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现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铺了张草席在花丛间,静静地躺在星空下。

    夜凉如水。

    星空遥远而辉煌。

    小武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人。”

    高立没有说话。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许并不美,可是她的心却很美,也许比世界上大多数美人都美丽得多!”

    高立还是没有说话。

    小武道:“我本来一直在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是个小气鬼,现在我才明白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高立忽然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叹了口气,道:“我若说得光明堂皇些,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这么样为的是自己。

    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为我只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平静快乐,所以……”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每隔一段时候,都一定要回来一次,住几天,否则我只觉早已倒了下去,早已发了疯。”

    ──人也像机械一样,每隔一段时候,都要回厂去保养保养、加加油的。

    小武当然懂得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怎么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怕她伤心,从小就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

    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

    小武长长叹息着,黯然道:“她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但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她的运气。”

    幸福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恐怕本来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做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后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我已将这里当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

    他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个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与外人道出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后来……后来她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妹妹般看待她。”

    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娶她的。”

    小武道:“为了报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

    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乐,可以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道:”当然想。”

    高立坐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这里多留几天?”

    小武道:“反正我也已无处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小武跳了起来,用力拍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着喝你的喜酒。”

    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准备。”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刚才替我们做饭的那个独臂老人。”

    小武道:“他──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高立笑得仿佛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历史。”

    高立道:“你看过他用斧头没有?”

    小武道:“看过。”

    高立道:“你觉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像并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小武道:“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对你特别尊敬?”

    高立又笑了笑,道:“这些事你以后也许会慢慢知道的。”

    小武道:“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立道:“因为我答应过他,绝不将他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武道:“可是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里的一丛月季花里窜了过去。

    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丛中仿佛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喝声中,他已窜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花丛里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       ×       ×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赶了过来,皱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恐惧。

    既然他算准不是组织中的人追来,又为什么要恐惧?

    高立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来的。

    高武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里?”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也许,这世上奇怪的事本来就多得很。”

    (二)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么人,都好像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了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显得很惊讶,仿佛已有很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命上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个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么样两个人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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