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回 谭文案妙笔生花,张道爷口诛朝纲
第一百零二回 谭文案妙笔生花,张道爷口诛朝纲 (第3/3页)
人来说是显得有些遗憾,但是对鲍超而言,则不能不说是一种解脱。”曾国荃问张继丰:“有件事我还要向你张道爷请教。这鲍超出生入死,对大清国来说不可谓不忠,对皇上而言,也不能说是不孝,这样一位忠勇双全的将领,为什么他李合肥却偏偏就不喜欢他,必欲剪除而后安呢?”张继丰回答道:“曾大人你问贫道这个问题,倒是给我出了一大难题。倘若贫道如实回答,可就有干预朝政的嫌疑了。”曾国荃问道:“我与你张道爷交往也不是一年半载了,我们是多年的老相识、老朋友了,今日你张道爷何出此言?”张继丰答道:“有句老话说,打人莫打脸,说人莫揭短。因为要回答你的问题,就必然要牵连到你的尊兄曾国藩,所以有些话我是不好说出口的。”曾国荃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张继丰啊,你要是这样认为,我曾国荃也就不得不将唐代李世民的左光禄大夫魏征的一段话来回答你了。魏征在回答唐太宗李世民‘何谓明君、暗君’时回答说:‘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君之所以暗者,偏信也。’以前秦二世居住深宫,不见大臣,只是偏信宦官赵高,直到天下大乱以后,自己还被蒙在鼓里;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天下郡县多已失守,自己还不得而知。所以后来就有了‘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八个字的警言。请张道爷相信我曾国荃,我虽不算太聪明,但还不致像秦二世、隋炀帝那样昏庸吧?何况咱们这只是朋友间的闲谈而已,谈话与听话的只有你我,天机是不会泄露的!”张继丰见曾国荃也是出自真诚,所以也就打消了刚才还有的一点顾忌,他说道:“既然你曾大人如此宽容大度,并无护短之意,那贫道我也就敞开心扉,无话不说,无话不讲便了。贫道以为,凡是掌管军政大权的人,无论是李鸿章也罢,你的大哥曾国藩也好,还是左宗棠、乔松年之辈,他们无不是在大公的掩饰下,怀揣大私的人。何以见得?君不见他们无论何人当权,首先要做的,就是拼命拉自己的班底。你大哥曾国藩是如此,李鸿章是如此,就连远在大西北的左宗棠也是这样。曾国藩曾大人的班底是湘军,李鸿章的班底是淮军,左宗棠、乔松年之辈也跃跃欲试,只是还没有形成气候而已,这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权力,还没有足以使他们奠定自己家底的时候。朝廷重臣一旦心怀私心,手中的权力往往就会出现偏差。小的偏差可以危及他人,大的偏差就有可能危及社稷皇权,所以一个精明的皇帝,他不可能使自己的大权旁落他人,因此就想方设法,频繁更换大臣,以此来削弱被他怀疑的重臣们。这就是你的大哥剿灭长毛有功,突然之间反而被李鸿章取而代之的原因。殊不知,作为一国之君,对他曾经信任过的大臣又如此不信任,反而给他自己的统治埋下了祸根啊!”曾国荃说道:“经过你张道爷如此一点拨,反而使我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经典名言,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我看来,这掌权者搞政治,就像戏台上的魔术师似的,遮遮掩掩,掩掩盖盖,都不知他要搞出什么花样来?在咱们大清国,最大的魔术师莫过于皇上,在他的羽翼之下,豢养了一批大大小小的魔术家,这些人无不各显其能,竞技登场,每时每刻都在表演着叫人眼花缭乱的魔术节目,他们无非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利用各种障眼法欺世盗名而已。不客气的说,这其中就有我曾国荃在内。比如说吧,朝廷曾经三番五次的下圣旨,一遍又一遍的催促鲍超带领他的霆军速赴陕西,去协助陕西巡抚左宗棠镇压回族反民,可是我这湖北也要军队来护卫不是,因此我就找出种种理由,以鲍超有病为由,阻止鲍超前往。几个月下来,鲍超和他的霆军竟然没有走出湖北一步!现在好了,用不着我再哄瞒朝廷了,鲍超真的有病了,他自己都请求皇上恩准他回奉节去疗养,从他的书札中不难看出,好像他此一去奉节,从此就彻底离开他的霆军,不想再为皇上继续效力了。鲍超这样做,必然有他说不出来的苦衷,不过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把我从困厄中解救了出来,没想到坏事竟然变为了好事,真乃天助我也!”曾国荃在他的同乡和挚友面前到底说出了真心话,到底清廷有多麽腐朽与腐败,我看用不着笔者再做任何解释了。
上腐下败,君贪臣效,各怀二心,人人俱怀鬼胎,政出多门,皇帝说话没有人听,这样的朝廷还能支持多久,又能苟延残喘至何日,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正在曾国荃与张继丰纵论朝政的时候,只见文案官谭雄又一掀门帘,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曾国荃近前,将一份刚刚收到的书信递到了曾国荃手中。
曾国荃问谭雄:“难道又有谕旨送到了不成?”谭雄回答:“不是圣旨,是李中堂李鸿章大人的一封私人信件而已。”曾国荃将信件展开,仔细阅读起来。
曾国荃对李鸿章的字体太熟悉不过了,端正的魏题,犹如龙走飞蛇,但是字迹清楚,阅读起来并不费劲,的确是李鸿章的亲笔书信。
李鸿章在书信中如此写道:十数年以来,鲍超转战东南数省,在朝廷军将之中,惟鲍超受伤最多,本大臣与朝廷素所稔知。
闻知近因连续追贼五昼夜,劳累过度,致使旧伤复发,看罢鲍超奏折之后,量非杜撰与捏饰。
惟该提督荣膺五等,受皇恩至重,朝廷畀以干城腹心之寄,与平常将领相待不同。
当此捻逆抵张,鲍超必深愤激。况营中月饷,供应艰难,停兵糜饷,该提督亦问心难安。
鲍超著赏假十日,在营调理。假使刘铭传等军追贼吃紧,鲍超仍应严饬各将领迎剿奋击。
一俟假满,即督兵进剿,以保数年之威望。昨据左宗棠奏,催该提督赴陕,已谕留于鄂、豫剿捻。
其调度机宜,朝廷责成李鸿章办理,而追剿迎击,惟鲍超、刘铭传两军是望!
曾国荃看完李鸿章的书信后,又交给张继丰看了一遍,然后问道:“不知张道爷在看了李鸿章这封书信后,又有何评价?”张继丰说道:“曾大人,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首先让贫道读一首唐代诗人许浑写的一首诗好吗?”曾国藩笑嘻嘻地说道:“真难得你张继丰还有如此的雅兴!来而无往非礼也,那你就读好了,我曾国荃洗耳恭听就是了!”张继丰念道:“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曾国荃问道:“张道爷,如果我没有记错,后面还应该有四句诗呢,你为什么不把它读完?”张继丰说:“其实,全读前面四句,也显得有些累赘了,因为我接下来的话题,就只与这最后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有关,因此多余的句子就不必都读出来了。”曾国荃说道:“你张道爷肚子里的道道也太多了,就李鸿章的书信而言,我怎么就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奥妙呢?”张继丰说道:“你曾大人官做大了,就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请曾大人想想看,这李鸿章的书信,明明是在接到鲍春霆的奏折以后,才信手拈来的,这就是说,他对鲍春霆的病况是清楚的,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他在信中还在提及‘著鲍超赏假十日,在营调理’呢,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又是什么呢?再者,李鸿章又提到:‘假使刘铭传追贼吃紧,鲍超仍应严饬各将领迎剿奋击’等语,你想,那鲍超都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人了,连自顾尚且不暇了,哪来的精力再去指挥他的军队?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将人家鲍超往绝路上逼嘛!”曾国荃问道:“依你张道爷的预断,李鸿章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张继丰回答:“我说曾大人啊,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咋就不明白呢?李鸿章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鲍超统领下的霆字军改换门庭,有的遣散回乡,留下来的再经过精挑细选,把霆军中的有用将士扩充到淮军里边去,接受刘铭传的统领。曾大人你若是不信,张某人敢断定,不出三日,就会有圣旨到来了,到时候圣旨会证明一切的,我的曾大人,你就拭目以待好了!”果不出张继丰所料,第二天,朝廷又转送来一封李鸿章的奏折,从奏折上看,李鸿章对鲍超的伤病和请辞仍是充耳不闻,瞽目不见,好像根本就不存在鲍超有伤病一事,其势可谓咄咄逼人!
李鸿章的奏折这样写道:捻贼兵锋西趋,鄂军本就单弱,鲍超历来驻军樊城,迭次接奉谕旨,饬令挥师速入陕境,追剿张宗禹股匪并回族反匪,或者就近由德安府城驰赴黄州迎头痛剿,机势最佳。
为照顾鲍超伤病在身,乃迭接鲍超函诉,伤痛日增,病体难支,实再无力支撑,并奏恳开缺回籍,请皇上另选他将统领霆字军,或请李中堂处另派干员接统霆军。
臣查霆军马步人数甚多,皆是由该提督自行招募训练成军,必须由该提督亲自统率进剿,才可呼应灵活,一呼百应,若突令臣处派出得力干员,立即遴选接统,实属不易。
可否仰恳天恩,俯念该提督宣劳最久,鄂事正紧,饬催力疾统军,由樊城径趋陕境,会同左宗棠各军迅将反叛回民合力剪除,再行赏假调理,实于剿捻大局有裨。
不一日,曾国荃又接到圣旨。圣旨称:捻匪蔓延中原,近日又危及陕西,湖北腹地实属空虚,前已迭谕鲍超一军赴陕西进剿。
嗣虽赏假十日,仍令督兵协剿。该提督素称勇往,当此逆氛尚炽之时,谅不至意存观望。
著即力疾督师,由樊城驰赴陕西迎剿,毋失机会,以竟全功。并著曾国荃、李鸿章剀切开示,毋任初衷异辙,以保勋名,而副期望!
曾国荃问张继丰:“鲍超的奏折想必朝廷早已收悉,鲍超的伤病皇上也早就清楚,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朝廷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降谕旨,非要催促鲍超进军陕西不可呢?”张继丰回答道:“事情很明显,要不就是皇上故意装聋作哑,充耳不闻;要不就是奸臣当道,故意在皇上面前隐瞒鲍超的病情,把重伤说成轻伤,把轻伤说成小伤或无伤。倘若如此,那皇上可就成了受人摆布的木偶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鲍超越是拖延不能赴陕西,一旦贻误了军机,皇上怪罪下来,那鲍超的罪过就会越大。这样一来,你曾大人再要想保住霆字军,那就势必登天了!”曾国荃气愤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曾国荃也算是大清朝的一名大臣了,为什么朝廷还有许多事情瞒着我呢?如此纲纪不明,法规失调,尽让一般乱臣贼子打着皇上的旗号发号施令,不但乱了军队,也乱了国家,假使百年之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这些人不就成了国家和历史的罪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