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忆战事鲍超洗罪,释女俘鲍超发仁

    第九十九回 忆战事鲍超洗罪,释女俘鲍超发仁 (第3/3页)

但两只眼睛却仍然炯炯有神,目光犀利,显然她也是对周围的清军充满了仇恨。她怀中的男婴一见有人向他们走近,被吓的哇哇大哭起来,拼命的向妈妈的怀中钻去。

    鲍超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男孩的头顶,故作友善地说道:“好娃儿,不要哭么,鲍伯伯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哪里想到,经他如此一说,小男孩竟然哭得更凶了。谭胜达见状,刺啦一声又拔出腰刀,故意在男孩和那位妇女的眼前晃了几晃,大声呵斥道:“小捻匪狗崽子,你嚎个啥子嘛!再嚎,老子就一刀宰了你!”

    谭胜达的这一招还真灵,男孩似乎也知道清军的厉害,杀人放火是家常便饭,经他如此一吓唬,小男孩立即便止住了哭声,一头便钻进他妈妈的怀抱中,从此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谭胜达将腰刀重又装回了刀鞘,以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着对鲍超说道:“鲍将军,你看见了吧?对付反贼绝好的办法,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刀枪,就连吃奶的孩子都害怕咱们的刀枪,就不用说那班明火执仗的捻匪了!”

    听完谭胜达的话后,鲍超并没有再言语,他用温和的语调问那位妇女:“这位妹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又是哪位捻匪旗主的妻子呢?”

    只见妇女双睁圆目,用不屑一顾的语气反问鲍超:“你听说过李蕴泰李允这个名字吗?”

    鲍超回答说:“李蕴泰,也就是李允,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不过了,他有个儿子叫李成,也是捻贼中的骁勇善战之人,我怎么会不知道李允的大名呢?只是我不明白,论年龄,李允起码也快五十岁的人了,李成也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有你这样年轻的妻子?你总不能在两三岁的时候就生出了李成吧?”

    那妇女微微一笑说道:“鲍将军你可真会开玩笑,总不能光兴你们官军能三妻四妾,找小老婆,咱捻军连续弦也不允许吧?实话告诉你,李允的原配夫人早已被你们杀害了,我是后嫁给李允的,这下你明白了吧!”

    鲍超又问道:“你们这些孤儿寡母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拖儿带女的随军作战呢?难道你们的丈夫就忍心让你们过这种颠沛不定的生活吗?这不,你们一不小心,就做了官军的俘虏,代价之大,也太得不偿失了!”

    年轻女人一阵嘲笑,叹了一口长气,然后说道:“自古以来,凡是高举义旗打天下者,有哪个不是抛头颅洒热血?有的可能得成正果,有的则半途丧命,这都是不足为怪的事情。就拿你们的开国始祖努尔哈赤来说,他不是也在进关之前,被明朝将领袁崇焕炮轰毙命了吗?我等今日被抓,也是我们命该如此,不怨天,不怨地,只怪我们的命运不济,要杀要剐,那就由不得我们了!”

    鲍超在地上蹲的时间久了,感到两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继续对那年轻女人说道:“你我对话有老半天了,但是你还没有完全回答我所提出的问题呢,李夫人,把你的姓名告诉我,难道还要我再提醒你不成吗?”

    那年轻妇女答道:“不必了,我现在才三十挂零的年纪,又没到七老八十的岁数,你刚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记呢?看来鲍将军也是为我着想,让我在临死之前留下个姓名,那我就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你好了。我乳名叫孙妮子,也有个很少人知道的大号,叫孙桂英,俺的老家是安徽蒙城县〔今属利辛县—作者注〕南乡江集江家坡人,说俺的名字,你们不会感到丝毫的威摄,要是说起俺的哥哥孙葵心,那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是咱捻军中白旗镶边旗的总旗主,俺就是他不争气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俺怀里抱着的,是刚出生一岁多的李允的亲儿子,自然是随李姓了,他的父亲为他取名叫李龙,为的是他长大之后,不做碌碌无为的熊包孬种,咱也要做一回叱姹风云的真龙天子!”

    孙桂英面对清军的官僚们,毫无拘束,雍容大度,侃侃而谈,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似一把把犀利的匕首,刺痛着鲍超的心;特别是对杀人如麻的谭胜达而言,孙桂英的话就像是一颗颗带毒的钢针,无情地刺痛着他的肌肤,简直叫他不寒而栗,浑身发颤!

    接下来,鲍超又转向了一位更加年轻的妇女,虽然她头发有些凌乱,可能因为饥饿,使她的面色呈现菜色,她的一只手臂,被殷红的血水沁湿了她的衣袖,不用问,这是在刚刚发生的那场搏斗中,或者是为矛所伤,或者是为流弹击中,总之她是负伤了。

    鲍超走到她的近前,以一个兄长的口吻问她道:“姑娘,我看你年纪最小,恐怕你还不到三十岁吧?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府何县何村?看样子你还伤得不轻哩。”

    姑娘对鲍超苦笑了一下,开口说道:“我王怀玉真诚的谢谢鲍将军猫哭耗子般的关心!我的伤只不过是一点皮外之伤,离开心脏还远得很哩,看来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鲍超突然问这位姑娘:“你说你的名字叫王怀玉,这使我想起一个人来。在捻匪中,有一个白旗黑边旗旗主名叫王怀义的,被人称做关云长再世,你认不认识此人?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姑娘叹了一口气,说道:“人生多磨难,道途不可测。你刚才所说的王怀义这个人,他非是旁人,他就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哥哥。不过自打他进入豫西一个叫皇古寨的村落之后,就一直没有了他的消息,到如今两年多过去了,我这位哥哥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要说到这人世间的情感,还有什么比血缘之情更真挚的情感呢?我无时无刻无不在牵挂着他的人生安危,这也是人之常情么。”

    谭胜达听完王怀玉姑娘的话,面带怒色,不屑的说道:“都说你们捻匪杀人如麻,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听完刚才你这番述说我这才知道,原来你们也是有血有肉,具有情感的热血动物啊!”

    王怀玉用讥讽的言辞回敬谭胜达道:“都说树木有高矮,手指有长短,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要说这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本事,我们捻军与你们官军比较起来,那可就小巫见大巫了。说句实在话,在做这种龌龊事情上,我们还要拜你们官军为师呢。”

    谭胜达一听王怀玉此话,倒有些气急败坏起来,他突然变脸变色,恶狠狠地骂道:“骚婆娘,你们信不信,我立刻就会让你们人首两分,让你们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去!”

    王怀玉冷笑一声,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是什么官职,但是你的话我是绝对相信的。对于你们这些以杀人为职业的官军来说,杀个人还不像碾死一个臭虫似的方便吗?实话告诉你吧,既然不幸落到了你们手中,我自知没有了生还的希望,是杀是剐,砍头剜心,那就随你们的便好了!”

    谭胜达突然发起飙来,他朝身边的军兵大声呼叫道:“来人!将这几位捻贼的婆娘,就地处决!”

    几位官兵听谭胜达如此命令,早已按捺不住杀人的欲望,他们就像恶犬听到主人发出的召唤一样,迅速拔出刀剑,就像恶狗扑食似的,一涌向前,张牙舞爪,就要对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痛下毒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鲍超大呼一声:“慢!若要下达杀人的命令,有我鲍超在场,还轮不到你谭胜达!谭胜达,你这是在越俎代庖,僭越军权,你懂不懂?若是你心中有气,不要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发泄,你还是留点力气,到战场上面对面的去和捻匪们厮杀好了!”

    谭胜达气呼呼的问鲍超:“春霆兄,我劝你立即放弃这种妇人之仁,你不要忘记,现在她们虽然落难,几个时辰以前,她们可还是与官军勇敢拼搏的娘子军啊,你现在不杀她们,一旦她们养足了锐气,那被杀的可就轮到我们了!你不杀她们,待要和为?”

    鲍超说道:“俗语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擒贼要擒王。朝廷所杀所诛者,是张洛行,龚德,张宗禹,任柱,赖文光这般捻匪头目,并非这些失去反抗能力的妇孺之辈。你问我待要如何来处置她们,我的处理方法也很简单,就只有四个字:全部释放!”

    谭胜达一听鲍超此话,气急败坏地说道:“春霆兄,你执意要如此做,要将她们全部释放,你是霆军统帅,对于你的决定,我无话可说,唯有服从而已。不过无谓我言之不预也,你这是放虎归山,养虎遗患,有朝一日,一旦捻匪翻过身来,你我的性命可就难保了!倘若被朝廷怪罪下来,你我定有掉头之罪!”

    鲍超反问谭胜达:“你说,一旦捻匪翻过身来,你这话是指什么而言?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正在追杀捻匪,到底鹿死谁手,目前尚无定论;如果说这几位妇女怀抱中的婴儿长大成人之后,再反过来诛杀我等,恐怕那也是子虚乌有的担心罢咧,因为到了那时,你我即使不死,也已是八九十岁的人了,黄土都已经埋到脖子了,被杀不被杀,反正都一样,你现在就为那时担心,这不是杞人忧天,又是什么?谭老弟,你就听鲍某人一句劝,先杀任柱、赖文光,则天下安矣!”

    人们都知道,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鲍超之所以表现出对周化梅、孙桂英与王怀玉的怜悯与同情之心,这可能与他儿时的家境贫寒、衣不果腹的种种不幸遭遇不无关系,所谓惺惺惜惺惺是也。在面对身处危境又拖儿带女的捻军眷属的时候,他便一时生发善念,暂时忘记了朝廷强加给他的仇恨之心,不忍心把她们与“反贼”相提并论,并千方百计的加以庇护。鲍超的所作所为,便受到对捻军怀有强烈仇恨、必欲斩草除根,否则便无法释去满腹仇恨之心的谭胜达的多方阻拦。只是由于他官职比鲍超低,所以才在鲍超的压制下,无法轻举妄动。

    该问的也都问了,该回答的也都回答了,此时的赖文光妻子周化梅,李允的妻子,也即是孙葵心的妹妹孙桂英,和白旗黑边旗旗主王怀义的妹妹王怀玉,无不抱定必死的决心,因为在她们的眼中,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凡是落到官军手里的义军军兵或者眷属,生还的几率都十分渺小,与其让清妖折磨蹂躏,无情的去摧残,最后落个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去死,倒不如被他们一刀斩去头颅,痛痛快快地死去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