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主子疑心终不释,秃李终日坐不宁
第四回 主子疑心终不释,秃李终日坐不宁 (第3/3页)
大喊道:“顺吾者昌,挡吾者死!”清军见到此一阵势,早吓得魂飞魄散,均不敢与捻军交战,捻军又重新占领风阳关,接着又夺取峡石口,于是,凤阳府县、临淮关、怀远皆又丢失,这无疑又是对胜保的当头一棒。这年秋天,太平军将领陈玉成联合捻军军师龚德攻克庐州,围定远,于是定远亦陷,又分攻来安、天长,扰及江滨之滁州、和县。沿淮千余里,东抵江苏之盱眙,西至安徽之六安、霍邱,皆被战火笼罩。真是集市无庐舍,田地无垄埂,道路被倒伏的树木充塞,野狸到处交媾、嬉戏,鼯鼠黄鼬出没,光天化日之下啾啾嘶鸣,使人闻之毛骨悚然,观之不寒而栗,犹如身临鬼蜮世界。
胜保又生出一条毒计。他再次派人暗暗招抚张龙,以自己的干女儿柳河花以其假女的身份,前去风阳关,与凤阳关守将张龙暗暗会面,实施胜保的招降计划。并授予苗沛霖为全省团练使,施展拉拢、分化、瓦解之伎俩。苗沛霖大变其脸,接连与张洛行作战,连破其众,旋复怀远,张洛行军又遭受创击。可是好景不长,胜保虽然为朝廷忠心卖力,却仍不能使清廷满意。咸丰九年冬十月,胜保母亲以久病不治去世,这正好给了胜保一个下台阶的好机会,他借此离开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战场,由太仆寺卿帮办军务袁甲三继代其任。
张洛行的军队仍踞定远。咸丰十年三月丁丑,张洛行遣其军出兵亳州,又接连攻进河南境内,经过鹿邑、柘城、上蔡,扫及汝阳、正阳、西平、遂平、确山、汝南、鲁山、宝丰、南召,遂又进攻祥符、陈留、祁县、蓝仪、尉氏、新郑、洧川、淮宁、商水、襄城、临颍、项城、睢县、叶县、舞阳数十州县,经过之处,州城衙署皆被攻杀,为避战祸,庐舍皆空,千里之内少见人迹。
话说张洛行大军经过亳州时,一路上不断有逃难的难民加入到捻军行列中来,与捻军相伴而行。逃难的百姓们知道,跟随捻军同行有一种安全感,虽然有受苦挨饿的危险,总比为清兵当成“反民”杀害好得多。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捻军,难民们私下议论,都说“捻贼”杀官劫署,残害百姓,可一路上还未曾见过他们惨害百姓的举动,有的却是不断的引导与保护。这使他们不得不怀疑清朝官员们说话的真实意图。
在逃难的难民中,有这样几个人引起了张洛行的注意。这是三个男人,年长者五十来岁,其余二人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看样子,他们不是兄弟即是父子关系,由于鞍马劳顿,也未及交谈询问。
这一日天将晦暗,夜宿一村庄。一夜无语。天色已明,该三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屋门吱呀一声,迎着照进屋内的曙光,朦胧中见到有三个人走进屋来,为首的一人,身穿黄色袍服,红绸子布裹头,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说话的声音像炸雷轰响,掷地有声;身后一人,身体消瘦,但个子也不矮,只是眯缝起双眼观望四周,一看便知此人眼神不济,他也是身着红袍,头罩黄帕,全身散发出和蔼可亲之气;第三人岁数较小,看样子不超过三十岁。躺在地铺上的三人,为表示礼仪,赶忙从地上站起来,施礼相迎。
身着黄色袍服的人,赶忙用手制止说:“诸位莫要多礼!莫要多礼!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尔等跟随我军,让诸位受苦了!”那位眼色有毛病的人也说:“能与诸位在此相遇,也算是我们有缘了!”接着又说;“诸位不必害怕!”用手指着身穿黄袍的大个男人,说道:“这位是捻军总旗主张洛行先生,”回身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说:“这位是总旗主的亲侄子,张宗禹少旗主!”然后诙谐的一笑,说:“一看本人这副模样,不用介绍你们也会猜得出来,我就是被清妖们称作龚瞎子的,龚德、龚德树的便是在下呀!”大伙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室内的紧张气氛也被一扫而光。
这时有一个小兵从屋外搬来两只竹椅子,对张洛行与龚德说:“二位头领,你们还是坐下说话吧!”转脸对张宗禹说道:“我大哥年纪轻,腿脚硬实,就让他站着吧。”张宗禹说:“宛儿,这里的事情有我照顾着,你赶快去告诉你敏行叔,让他多派几批探马出去,随时监视着清军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回来报告,咱们也好早作准备。”那个名叫宛儿的年轻军人一挺身子,行了一个军礼,稍带调皮的说道:“知道了,宛儿这就去禀报俺敏行叔!”转身向屋外跑去。
这个叫做宛儿的小兵,姓王,名宛儿,是一年前捻军路过怀远县时,在淮河大堤上发现了他,那时他已经五天水米未进,身上还发着高烧,只剩下喘气的份了,要不是捻军及时相救,这王宛儿早就命归西天了。事情传到张洛行耳中,他派军中郎中给他熬药治病,又换了一身捻军服装,王宛儿便完全变了一付模样。其实王宛儿也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多日没有吃到东西,饿昏了过去,现在肚子吃饱了,自然病也就没有了。张洛行见王宛儿人生得十分机灵,就把他收在自己的身边,以义子的身份相待,王宛儿从此就留在张洛行身边,随时照应张洛行的起居生活,听从调遣使唤。张宗禹所说的敏行大叔,就是张洛行的胞弟张敏行,由于他做事不讲求细节,做事粗鲁,使得一把鬼头大片刀,打仗十分勇敢,被龚德送号叫“张闯王”,军中大事一般都交与他去搭理。
张洛行与龚德各坐在椅子上,对坐在地铺上稍年长的一位说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你们几位不在家中安度日月,为何跟我们一齐颠簸流离呐?”年长者叹息一声,饱含眼泪,几乎抽噎着说:“我看你张旗主不像是坏人,我也就不必隐瞒了,那我就对你们照直说实话好了。”接下来他便一五一十的诉说了起来。
原来这三个人是父子关系,在亳州城内经商,年长的叫柳明,两个年轻后生是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名曰柳翔,次子名曰柳堂。这柳明是个本分的买卖人,做的是药材生意。太平日久,人不知兵。忽听城中人人传说,涡阳雉河集张洛行起兵造反,杀官劫库,入城非杀即抢,杀人如同草芥。适柳明经商赴白渡口,有亲朋率家人来城内母舅家避乱,柳明闻知此信,即弃商返归故里,令家眷在草湾内躲避,而自己与子柳翔、柳堂出城西逃。离城不远,即遇清军,这些清军如狼似虎,对百姓异常凶狠,见人非打即骂,柳明随身带有银两,只好破财免灾了,军兵掠银而去,总算保住了爷儿三个的性命;行至关帝庙,又遇清兵,身上已无有了银子,清军官兵们将三人的外衣脱去,扬长而去;行不远,又遇清兵,无银无衣,只好跟随逃难的人们向前奔走,不知什么时候,竟与捻军走在了一起。当夜住吕潭南关之朱家宅,见村内火起,不知命运何当如此,父子三人只得相拥而泣,这天夜里,父子三人才真正体验到度日如年是什么滋味了!
听完柳明的讲述后,张洛行从竹椅子上站起身,紧锁双眉,在满是稻草的屋内来回踱步,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他停住脚步,恨恨的说道:“朝廷腐败至如此地步,军队也如此腐败,地方官绅则更加腐败,农民无法谋生,商人无法生存,全国百姓均苦度日月,这个国家还能够生存下去吗?我等就是顺应天意,顺乎民心,聚众起义,为推翻腐败的清政府,改天换地,替天行道!替天行道!”他因为心情激动,显得有些口吃,竟然忘记了下面该说什么了。
龚德坐在竹椅子上没有动身,他虽然眼神不太好,但却十分冷静和沉着,对柳明爷儿三人说道:“造反是要被杀头的,也要使全家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们这些人早已上了清朝的生死薄了,杀头只是早晚的事情。但我们早知如此,却还要赴汤蹈火,勇往向前,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是苦了你们这些生意人,”说到此,他用手指了指柳明的两位公子,接着说:“打仗么,是我们这些不要命却仍想活命的人的事情,与二位这样的白面书生,好像不能有任何挂扯,躲过了这一阵子,你们还是回亳州去,做你们的生意去吧。我们捻军目前还没有固定的营地,在游击中打击清军,吃了这一顿恐怕就没有下一顿了!”他比划了一个杀头的动作,“这个东西还不知能存在多久呐?”一句话把大伙说的都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欢快活跃起来,好像战争根本就不存在似得。
正在此时,屋外又走进一个人来,此人走到张洛行近前,对张洛行耳语了一番,张洛行对柳明等三人说:“有重要事情等我与军师去处理,就由这位姚旗主在这里陪诸位再聊聊吧。”说完,张洛行、龚德、张宗禹三人便向屋外走去。
经过简单的交谈,柳明爷儿三人对姚旗主也有了一些了解。原来这捻军由五旗组成,就是前面已经说过的黑、红、白、兰、黄五旗,捻军的领导层都是以旗代官职,最高领导是总旗主,如张洛行;下面是旗主、分旗主、小旗主等等,而姚旗主就是一个只管五百余人的小旗主。姚旗主名曰姚逢春,系蒙城县贾家围子人,蒙城距亳州一百二十里。姚逢春先世历代为农,因交不起苛捐地租,被当地的官绅李南华拒进县衙,严刑拷打,几毙性命,经过九死一生,才偶被张洛行的捻军救出,这时的姚逢春,已是有家不敢回,有亲无法投,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带上自己十多岁的女儿,一同加入了捻军。姚逢春根青苗正,不愧为农民的好儿子,他不善阿谀奉承,凛然一身正气,每见义军中有烧房屋、淫妇女的恶行,即出面痛诃止之,维护了捻军的荣誉和纯洁性。
再转回到柳明父子三人。柳明对两个儿子说:“捻军虽然不像清朝的官员说的那么凶残,但是他们居无定所,到处流窜,还要经常与清军打仗,也非我们追随之人;回亳州去吧,也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家里人是死是活还全然不知,我怕回家后仍是凶多吉少,想到这些,为父的也真没有了好主意!”柳翔说:“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跟随捻军到处流浪,也非我们这些人的本意,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没等柳翔说完,柳堂便急不可耐的问道:“是什么,哥你快说!”刘翔望着父亲的脸,以商讨的口吻说:“我的办法就是,我与父亲先回亳州,留下堂弟你在捻军中,生意能做就做生意,倘若不行,也好留下一条根在……”没等柳翔说完,柳堂就抢着说:“我看行!古语说,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阴霾过去,总还有雨过天晴的一天吧!”柳明饮泣不语。这真是:
一朝遇难盼救星,救星就在尔身边;
只是漂泊无定所,何日打道回家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