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待黎明

    第二十九章 等待黎明 (第3/3页)

    “不收拾衣服?”

    “不必,那样蛮好,那样使人坦然。用不着收拾。”

    “再讲讲蜗牛。”

    “蜗牛是在洗衣店门前看见的。”我说,“没想到秋天里还有蜗牛。”

    “蜗牛一年到头都有的。”

    “想必。”

    “在欧洲,蜗牛具有神话意味。”她说,“外壳意味着黑暗世界,蜗牛从壳中探头意味着阳光普照。所以,人们一看见蜗牛,就本能地想敲打外壳使它从里面出来亮相。这事可做过?”

    “没有。”我说,“你懂的还真不少。”

    “在图书馆工作嘛,自然知道很多。”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盒七星烟,用啤酒屋的火柴点燃,再次眼望地毯上的衣服。她的淡蓝色长筒袜上压着我的衬衫袖,天鹅绒连衣裙腰部像拧劲似的扭歪着,旁边薄薄的小背心如垂头丧气的旗帜。项链和手表扔在沙发上,黑皮挎包躺在屋角的咖啡桌上。

    她脱掉的衣服看上去比她本身还像她。也许我的衣服看上去比我本身还像我。

    “干嘛在图书馆工作?”我问。

    “喜欢图书馆。”她回答,“安静,到处是书,知识成堆。我不愿意在银行或贸易公司工作,也懒得当老师。”

    我朝天花板喷出一口烟,注视其行踪。

    “想了解我?”她问,“例如哪里出生,少女时代如何,读哪所大学,什么时候不再是处女、喜欢的颜色等等。”

    “不,”我说,“现在不急。想一点点了解。”

    “我也多少想了解一点你。”

    “在大海附近出生的。”我说,“每次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早上都跑去海滩,海滩都有许多许多东西,海浪打上来的。好些东西简直想象不到。从瓶子、拖鞋、帽子、眼镜盒到桌椅板凳,无所不有。为什么有这种东西打上来呢?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喜欢物色这些,来台风是一大乐事。怕是别处海滩扔的东西被卷进海里,又被浪打上岸来。”

    我把烟在烟灰缸里熄掉,空杯放在茶几上,继续道:“奇怪的是,大凡被海水打上来的东西全都干干净净。虽说无一不是没用的垃圾,但一律洁净得很。没有一件脏乎乎的碰不得。海这东西也真是特殊。每当回顾自己过去的生活,总是想起海滩上的垃圾。我的生活便总是这样:把垃圾收集起来,以自己的方式弄干净,再扔去其他地方——只是派不上用场,徒然朽化而已。”

    “不过那样做——就是说弄干净——要借助某种形式吧?”

    “可形式到底又有什么用呢?若说形式,蜗牛也同样具备。而我无非是在海滩上到处走来走去罢了。那期间发生的各种事固然清楚记得,但也仅限于记得,同现在的我毫不相干。仅仅记得,如此而已。洁净,然而无用。”

    女孩用手搭住我肩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电冰箱,取出葡萄酒斟上,连同一瓶啤酒一起用盘子托来。

    “我喜欢黎明前的一段黑暗。”她说,“因为洁净而无用,肯定。”

    “但这段时间过得飞快。天一亮,就开始送报送奶,电车也投入了运行。”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光、内省、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