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雀之葛笼(新年番外①)

    第八十一章 雀之葛笼(新年番外①) (第2/3页)

等于零的人了,但还不止如此,这位老爷爷连一个孩子也没有。结婚已经十几年了,还没有子嗣,可以说这位老爷爷完全没有尽到一点生在人世的义务。什么样的女人愿意陪在如此毫无企图心的一家之主身边十几年,多少让人有点好奇,但只要是越过他们家草屋的篱笆,往里头窥见过的人,都会发出“什么嘛”这种失望的啐叹。老实说,他太太毫不出众,不论谁看到她全身黝黑,眼珠突出,粗大的手掌又皱又无力地垂在腰前,弯腰驼背在庭院里忙碌奔走的样子,都会觉得她比“老爷爷”还要老。但其实她才三十三岁,正迈入所谓的大厄年,原本是在“老爷爷”老家工作的女佣,负责照顾体弱多病的老爷爷,但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照顾起老爷爷的人生了。她是个文盲。

    “快点,请你快点把内衣脱了,拿过来这里,我要拿去洗。”太太用强烈的语气命令他。

    “下次吧。”老爷爷把手肘靠在矮桌上,托着腮低声答道。老爷爷说话的声音总是非常低沉,而且每句话的后半段都闷在嘴里,只听得见“啊”、“那个”、“嗯”之类含糊的字句,就连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婆婆”也无法每次都听懂,更何况是其他人。反正他就跟离世隐居的人一样,不管他说的话有没有被理解都无所谓,也没有固定的职业,虽然常读书,但也不想把自己所得的知识著述下来,结婚十几年仍没有孩子。因为这种性格,使得日常生活的沟通都可以减免,话的后半段都像含在嘴里一样咕噜咕噜的。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是种惰性,总之这种消极的性格,绝不只表现在言语上。

    “请你快点拿出来,你看,襦袢的领子都被你的汗弄得又油又脏的。”

    “下次。”老爷爷仍然用手撑颊,脸上不带一丝微笑,直瞪瞪地望着老婆婆的脸。这次总算是说得比较清晰一点了,“今天很冷。”

    “都已经是冬天了,不只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会很冷。”老婆婆像是在骂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叱着,“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整天待在家里,坐在暖炉旁的人,跟走到水井旁洗衣服的人比起来,谁会觉得比较冷?”

    “不知道。”老爷爷露出微妙的笑容回答道,“因为你习惯走到水井旁了。”

    “不要跟我开玩笑。”老婆婆深深地皱起眉头斥道,“我可不是为了洗衣服才活在这个世上的。”

    “这样啊。”老爷爷说着,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

    “快点脱下来给我,换穿的干净内衣全都放在那边的抽屉。”

    “会感冒。”

    “是,我遵命。”老婆婆非常气愤地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这里是东北的郊外,爱宕山的山麓,广濑川的急流流经的一片辽阔竹林。仙台地方自古以来就有很多雀鸟,被称之为仙台笹的纹章,就是画有两只雀鸟的纹饰,另外,戏剧的先代萩里,雀鸟的角色都是由每年年俸有千两以上的大牌演员所饰演的,我想各位都知道吧。去年我到仙台旅行时,当地的友人告诉我一首古老的童谣:

    竹笼目竹笼目

    竹笼里的小麻雀

    何时何时出来咧

    不只在仙台,这首歌谣后来变成日本各地的孩子们玩游戏时所唱的歌。“竹笼里的小麻雀”在这句里头,笼中的小鸟写明是麻雀,另外还有“出来咧”这样的东北方言毫不做作地穿插其中,明确地显示这是一首出自仙台的民谣。

    在老爷爷草屋四周的广大竹林里,也住着许多的麻雀,不分昼夜地嘈杂着,叫声之大,简直就快把耳朵给弄聋了。这一年的秋末,在某个雪霰轻落在竹林中,发出清脆声响的早晨,老爷爷发现庭院里有一只跛脚的小麻雀,不自然地蹦跳着,老爷爷默默地将它拾起,带到房里的暖炉旁喂食。后来,即便小麻雀的脚伤已经恢复,它仍然待在老爷爷的房间里玩,偶尔从房间倏地飞降到庭院的地上,再飞回缘廊,啄食老爷爷给它的饲料,然后滴下粪便。

    老婆婆见状,马上说:“那样很脏。”老爷爷便默默起身,取出怀纸把滴落在缘廊的鸟粪擦拭干净。待在老爷爷家的日子久了,小麻雀也渐渐分得出来谁待它好,谁待它不好。家里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在的时候,小麻雀就在庭院里或屋檐下避难,等到老爷爷出现之后,便马上飞到老爷爷的头上停下,或在老爷爷的桌上跳来跳去,一下跑去偷喝砚台里的水,一下躲在挂毛笔的笔架中,不断妨碍老爷爷读书,虽然如此,老爷爷都假装没看见。他不像世上的爱禽家,会替自己的爱禽取一个奇怪的名字,然后对它说:“瑠美啊,你也很寂寞吧。”不管小麻雀在哪里,或做了什么事,老爷爷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偶尔从厨房抓一把饲料撒在缘廊。

    在老婆婆催讨脏衣服不成退场之后,小麻雀就从屋檐啪嗒啪嗒地飞进来,停在老爷爷用手托腮的矮桌对角。

    自此,发生在小麻雀身上的悲剧便慢慢揭开序幕。

    老爷爷的表情丝毫未变,静静地看着小麻雀,过了一会儿,老爷爷才终于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书本摊开在桌上。他只翻了翻书本的一两页,便又恢复成托腮的姿势,迷茫地望着前方,“说什么不是为了洗衣服而生的,看来她心里还是有想要成为小女人的一面嘛。”老爷爷低声说道,幽幽地苦笑着。

    这时桌上的小麻雀突然说起人话。

    “那您呢?您是为什么而生的?”

    老爷爷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我啊,我生来就是为了说实话的。”

    “但是,您什么话也不说啊?”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谎,所以我不喜欢和他们说话。大家都只会说谎话。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在说谎。”

    “那是懒人的借口。说不定,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要用这种懒惰的态度来对待别人。不过,您什么努力都没做啊。有一句谚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也没有说别人的资格吧。”

    “说的也是,”老爷爷还是面无表情,“不过,要是有其他像我这样的男人也不错啊。你看我,虽然像是什么事都没做的样子,但其实有些事是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够做到的。虽然不知道有生之年会不会有发挥我真正价值的时机到来,可是,一旦时机来临,我便会大大地活跃。在时机到来之前,我就……沉默地……读书。”

    “是这样吗,”小麻雀歪着头说,“越是软弱的阴弁庆,这种逞强的气焰就越是高涨呢。您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半残的隐居吧,像您这样年老体衰的长者,还把过去未实现的梦想看成希望,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真可怜。别说是逞强的气焰,根本只是执迷的痴愚。您根本没做过任何好事吧。”

    “你讲的也对,”老爷爷沉静了下来,“不过,我现在可是正在进行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是什么呢,就是无欲。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像我家那个老太婆,已经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十几年了,原本以为她多少已经舍弃了一般世俗的欲望,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就像今天她说的话,多少还是有渴望美艳的俗念。实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到连我独处的时候都会笑出来。”

    此时,老婆婆突然一声不响地探出头来,“美色什么的我可没想哦。咦?你在跟谁说话?好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客人在哪里?”

    “客人嘛……”老爷爷又如往常一般,语句的后半段混浊不清。

    “你刚才的确在跟人说话,而且是说我的坏话。算了,反正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口齿不清,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那个女孩的声音,简直就像有人故意变声似的,那么年轻、活泼、开朗。你自己才是还有色欲俗念的人呢,根本就放不下。”

    “是吗。”老爷爷仍然含糊地回答,“但是这里的确只有我一个人。”

    “别跟我开玩笑了。”老婆婆似乎真的动怒了,一屁股坐在缘廊上,“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我可是咬牙忍耐才走到今天的,但你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瓜。没错,我没家教又没念过书,无法成为你说话的对象,但你也太过分了。我是因为年轻时就在府上工作,后来负责照顾你,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你的父母那时也说,这人算是十分勤奋,就让她跟儿子在一起吧——”

    “满口谎言。”

    “我哪有说谎?我说了什么谎?本来不就是这样子吗?那个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了,没有我不行,所以才变成要我照顾你一生的,不是吗?我哪一句说谎?如何说谎的?我愿闻其详。”老婆婆脸色骤变,一直逼问着。

    “大家都说谎。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诱惑我的意思,只是这样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别把我当笨蛋,我是为了你,才跟你在一起的,诱惑什么的完全没有,你说的话也太低级了。你不知道吧,我光是跟你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就觉得寂寞得无以复加,你也从没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看看其他夫妇,无论多么贫困,晚餐时两人还是愉快地聊着身边发生的事,然后相视而笑。我绝对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忍耐,只是,如果你偶尔能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我就很满足了。”

    “这点小事也要说,真是无聊。原本以为你大概已经放弃了,结果还是这些老掉牙的牢骚。企图想要扭转局面对吧,这样可不行啊,你说的事会误导大家的。你三不五时会出现这种情绪本位的肤浅想法。让我变得如此沉默的人,就是你。晚饭时聊的那些话题,都是对附近邻居品头论足,也就是说别人的坏话,这种时候你所谓的情绪本位,就意味着我得听你说别人的坏话。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听过你赞美过某人。我毕竟是个心性软弱的人,一定会受你的影响,开始批评别人。对我而言,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所以我索性决定对谁都不要开口。你们这些人,就只着眼在别人的坏处,完全没有察觉到自身的恐怖。所以,我害怕人。”

    “我明白了。我已经受够你了,反正你也讨厌我这个老太婆吧,我都知道。刚才的那位客人在哪?躲在哪里了?确实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你能跟年轻女孩聊得那么开心,会讨厌跟我这个老太婆说话也是理所当然。什么嘛,口口声声说无欲无求什么的一副觉悟了的脸,遇到年轻女孩还不是马上就兴奋起来,说了一大堆话,连声音都变了。”

    “你说是这样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那位客人在哪里?我不跟客人打个招呼的话,就对客人太失礼了。毕竟在别人看来,我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让我跟客人打个招呼吧,可别把我看扁了。”

    “就是它。”老爷爷抬了抬下巴,指着站在桌上玩耍的小麻雀。

    “咦?别开玩笑了,麻雀怎么可能会说话。”

    “会啊,而且说得还挺一针见血的呢。”

    “你总是这么恶劣地耍我。那么,就随你便吧。”老婆婆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小麻雀,“为了不让他一直说些一针见血的话,我就把他的舌头拔掉。平时你太宠这只麻雀了,我虽然很厌倦,但也无可奈何,正好,让那个年轻女孩逃掉了,作为替代品,我就把这只麻雀的舌头拔掉。哈哈哈,真是太痛快了。”说着,就撬开手掌中麻雀的嘴,紧紧抓住那像油菜花一样的小舌头,叽的一声拔掉了。

    小麻雀痛苦地拍翅往高空飞去。

    老爷爷无言地望着小麻雀飞去的方向。

    隔天,老爷爷开始在竹林里搜寻小麻雀的踪迹。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对老爷爷而言,用如此不顾一切的热情做出行动,在他人生中还是头一遭。在老爷爷心中一直沉睡着的某物,此时终于冒出头来,但要说某物究竟是何物,笔者(太宰)也不能明白。当他在自己家时,却感觉是在别人家一样,总是无法放松的人,突然之间,遇见了拥有能让自己安心的力量的人,并开始追求,这大概可以称之为恋爱吧。但是比起心意、恋爱这些词语所表现出的单纯心理状态,老爷爷的心情恐怕更可以说是因为孤独寂寞。老爷爷十分热切地寻找小麻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积极执著。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老爷爷并不是刻意一边唱着这首歌一边寻找小麻雀的,只是当竹林里的风在耳边嗫嚅着,他心中就自然而然涌现这些语句,一直重复着,简直跟佛经一样,当他一步一步踩在竹林雪地上,这些句子也同时跟着涌出,和耳边风的鸣声合奏。

    某天夜里,仙台地方难得下起了大雪,翌日,天气晴朗,周遭变成一片耀眼的银白色。老爷爷这天仍然一大早就穿起草编的雪鞋,和之前一样,漫无目的在竹林里走着。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突然间,凝结在竹叶上的一大团积雪,砰的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老爷爷头上,老爷爷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仿佛身在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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