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37 (第3/3页)
一个黑西装的正在给他打伞。那人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可我总觉得,那个背影有几分眼熟。
雾更浓了。我把衣服裹紧了些。胸口那道旧疤隐隐发疼,像被人在上面按了一根针。我转头对龙老四说:“今晚别动。先看看。”他点头。我们像两只老狐狸,伏在草丛里,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悄悄退回镇上的小旅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口苦竹坳的井,和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没有脸的东西。我想起那截刻着“楚归”的骨头,还有寄到家里来的那块“镇”砖。原来一切早有预兆。不是那东西回来了。是有人要把它请回来。这比那东西自己回来更可怕。
第二天天不亮,我又去了苦竹坳。这次是我一个人。让龙老四留在镇上,说好正午不回来,就带人上山找我。他没应,只往我包里塞了把砍刀。我走了。雾还没散,满山都是鸟叫。可那些鸟叫听着不对劲,不是清晨的闹腾,是一种极尖极促的、像在逃命一样的啼声。
那队人已经开工了。钻机“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地皮都在颤。我躲在一丛野茶后面。泥浆从钻杆里喷出来,黑得像砚台里磨了千年的宿墨。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甜腥,从钻孔里一股股地往外冒。几个工人捂着脸往后退,说这泥浆“咬人”。那白衬衫***在不远处,没捂脸,反而笑了。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不认识。圆脸,微胖,没戴眼镜。但我认得那笑容。和那天在三清渡供销社院子里,那个消失掉的圆脸男人,一模一样。
我的心一紧。这个人不是他。可他笑起来,分明就是那个人。又或者说,他们只是同一张脸,换了一具身子。就像那口井里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一张能用的脸。
我握着砍刀,往后退。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啪”一声。声音不大,可那白衬衫男人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回过头来。隔着浓雾,他的目光像两根冰锥,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他朝我笑。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
“楚先生,”他说,声音穿过雾气和钻机的轰鸣,极清晰,“老地方,老位置。就等你了。”
我转身就走。背后,他的笑声像水一样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山路在雾里变得又滑又软。我跑得狼狈,却不敢停。来之前我还想,也许只是人祸。现在我知道了,这从头到尾,都是那东西做的局。它要把我重新逼回那口井边。它要的不是别人。是我。
我跑过山坳,跑过那片被黑水染过的石滩。身后的钻机声忽然停了。整座山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远处极轻极轻的、像有个人在井里舀水的声音。
“老楚,你回来了。”有个声音贴着我后颈说。
我咬牙,没有回头。我知道背后什么都没有。它不在后面。它在前面。在那口井里。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雾散了。苦竹坳的村口,那棵大樟树,像一具被雷劈过的骨架,默然立着。树下,那口被水泥板和石磨盖住的井,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几缕极细极细的黑烟,像从地底深处升起的、已经等了我很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