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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疼得眼前发花,却死活不松刀。

    “把脸还给我。”它说。声音从井里来,从它的身体里来,从四面八方来。那声音像千万根细线,直往我脑子缝里钻。我的鼻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我知道它在念“脸”。每念一次,我的意识就模糊一分,像有人从我眼眶后面往外拽。我咬住嘴唇,用尽所有力气,把刀反手插进了它的喉咙。

    没有血。只有一股极冷极腥的气从它喉咙里喷出来,吹得我整条胳膊都木了。它“咔”地仰起头,那灰白色的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幽绿色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眼。那眼珠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的脸。然后,那只眼睛“啪”地碎了。像一盅过冬的酸浆果,在霜里裂开了。

    它的身体坍了下去,像一摊被火烤化的蜡,从井口边往下淌。我跪在井边,看它一点一点地流回去。那蓝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井底黑暗如铁。我听见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手腕在抽筋,耳朵里嗡嗡地响。石室里的蓝光全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刀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伸手瞎摸,只摸到满手的灰。那灰凉丝丝的,滑得像从骨头里磨出来的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是人的手。极小,极细,像孩子。我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可那手没有追过来。我摸回手电,按了按。亮了一下。在那一闪里,我看见一个极瘦的小女孩站在井边。她光着脚,白裙子拖在灰里。她的脸,是空的。

    我坐在黑暗里,喘着气。那不是我外孙。也不是我女儿。那是一件从井里爬出来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我没动。过了很久,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朝井里看了看,又转向我。空脸对着我。然后,它蹲下去,用那细小的手指,在满地的灰上画了一个字。

    “安。”

    光灭了。我再没有力气去开它。我躺在地上,像死过去一样。周围全是那口井呼出来的冷气,一层一层地,盖在我身上,像雪。

    天亮前,我爬出了石室。爬过那条满是红绳和骨片粉末的墓道,爬过铁栅门,爬过土阶。到了窑洞门口时,太阳正从滇池上跳出来。金色的光照在我满是血和灰的脸上,像把盐水浇在伤口上。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可还能用。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我说,嗓子干得几乎出不了声,“都好了。小宝呢?”

    “在呢。刚刚睡醒,在吃鸡蛋羹。”她停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我说,“明天就到家。”

    我挂了电话。太阳更高了。我仰头,让光照进眼睛里,把一夜的黑暗都晒干。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

    这第三口井,到底还是被我埋了。用我自己的手,自己的血,自己这张脸。楚家的债,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走到头了。

    我朝山下走,背上背着比山还重的东西。可我知道,等回到家,它们就不重了。会有个小家伙朝我跑来,伸手要我抱。他的笑,像海风。

    那就够了。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