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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跑到铁栅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窄道里已经全是黑水,水面涨到我的小腿。那水黏极了,每抬一步都要费极大力气。墓道两壁开始往下掉土,整座山像在轻轻颤抖。我拼命地跑,鞋掉了也没回头。冲过铁栅门,冲上土阶,冲进窑膛。月光从窑顶破洞照下来,像一束从天上垂下的梯子。我朝那光跑过去。黑水漫到了窑门口,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在门槛处翻了个滚,退了回去。

    我蹲在窑外的碎石地上,喘了足足五分钟。背上的骨包已经被汗和黑水浸透了。我不敢多留,趁着月亮还亮,沿着来路朝渡口走。走到渡口时,天已经麻亮。我找了家旅店,开房进去,把谭二的骨头一截截地摆开,数了数。大体完整。只缺了三节指骨。大概是那些人收骨时弄丢了。

    我在旅店睡了一天。到傍晚,我出门,买了一口新打的柏木小棺,又买了香和纸钱。夜里,我抱着那口小棺回到谭二原先的坟地。那地方已经被我重新填过了。我在坟边又挖了个浅穴,把新棺葬了进去。没起坟头。只在上面种了棵小松树。来年长开了,谁也看不出下面埋了人。除了我。

    那天夜里,我就靠在松树旁,一个人喝了半瓶酒。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谭二说话。说他当年怎么跟个土匪似的,在龙井铺拦我;说他在丙中洛等我;说他被咬掉了一只左手,还笑。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月亮很亮,风很大。松树苗在风里摇得厉害,像那老东西在摇头,说我他妈的没出息。

    我最后把半瓶酒浇在树根上,站起来。脸上被风刮得发麻。我朝那口看不见的坟鞠了个躬。

    “二爷,这次是真走了。”我说,“楚家的事,我全办完了。你好好睡。”

    然后我转身,朝山下走。再没回头。

    我想,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用“归位”来逼我了。楚临的脸,楚临的命,楚临的债,都是自己的了。谭二回了他该回的地方。我回我的家。

    到家那天,海风大得把街边的招牌吹得“咣咣”响。女儿抱着外孙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跑过来,眼里有泪。我没说话,只朝她笑。她嗔我:“爸,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说一声。”我摸了摸她的头:“好。”她怀里的孩子朝我伸手,小胳膊胖乎乎的,抓我下巴,咿咿呀呀地叫。我把他接过来,他咧嘴笑,牙床上刚冒出一点白。

    天很蓝。海风很咸。我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我抱着小外孙往家走。身后,海的涛声很轻,像在说:“回来啦。”

    嗯。回来了。

    这回是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