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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在水下咬了一下牙。我不停,继续倒。一袋、两袋。沙也往里扔。井水开始变稠,黑里掺着灰,像活物的泥浆。我抄起铁锹,把墙边干缩的根须全铲下来,推进井里。那些东西一入水,就“嗤”地冒出细小的气泡,像被酸烧了。

    井水开始退。退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我退后两步,从包里摸出最后一根雷管。不是正规的,是龙老四从采石场弄来的旧货,用黄纸包着,引线粗得像鞋带。我把雷管插进井边的石缝里,又把剩下的水泥袋压在它旁边。用打火机点着引线,火苗“嘶”地蹿起来。我转身就跑,拼了命地朝来路狂奔。

    火光在我身后炸开。一声闷响,地宫像被掀了个个儿。气浪从后面追上来,把我整个人往前推。我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石壁上,眼前一片金星。碎石和黑泥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我护着头脸,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身后的水声、石裂声、还有一声极细极尖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鸣叫,全绞在一起。我耳膜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蜂在耳朵里炸开。

    跑出地宫的时候,我已经不成人样了。满头满脸的黑泥,衣服碎成条。左手臂被一块石头砸中,现在没了知觉,软塌塌地垂着。可我不能停。那声音还在追我。那声啼哭,变成了许多人的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从地底深处往上涌。我沿着来路跑,穿过那间曾经是“喉舍”的地方。石壁开始塌,大块大块的“肉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像烂西瓜一样裂开。我一步都不敢停,只管跑。

    跑到螺旋石阶时,半边台阶已经塌了。我贴着墙,踩着凸出来的残石往上爬。断石在脚底打滑,我抓着一根从墙里伸出来的粗根,把自己往上拽。那根像条死人的胳膊,又冷又硬。我拽着它,一步一步往上。身后,整个螺旋通道正在被自己的重量压碎,轰隆声震耳欲聋。我像在一条正在崩塌的喉咙里往上爬。

    终于,我钻出了地宫,冲进了主墓室。后面的口子“轰”地一声塌死,碎石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我趴在地上,喘得肺都要炸了。嘴里全是泥土和血。我咳嗽,咳出几口黑色的泥水,才慢慢缓过来。左臂还是动不了。我用右手撑起身子,朝前面挪。主墓室也开始震了。青铜棺椁上的锈片一片片地崩下来。壁画整片整片地从墙上剥落,像被一只手从后面撕下来。

    我朝出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青铜棺椁,棺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打开了。里面冒出极淡极淡的、蓝幽幽的烟。那烟不往上飘,反而贴在地面上,像水一样朝四周蔓延。我心头一凛,再不敢多看,转身朝墓道里跑。

    那条墓道已经面目全非,两侧的壁画全部剥尽了。地砖像被冻裂了一样,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我跑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破碎的冰面上。头灯开始闪烁,光柱越来越窄。我咬着牙往前冲。跑到那个“耳道”的时候,我几乎笑了。我认得这地方。出口就在前面。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楚临。”

    我没有停。

    “你出了洞,也出不了这座山。”

    我继续跑。那声音不再追了,像落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可我的脚底开始发软。左臂的剧痛随着每一次迈步都朝全身窜。我的意识像被什么搅着。是那股甜香。它从四面八方的石缝里渗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浓。像整座山都变成了一个正在腐熟的果实。

    我冲出“耳道”,撞开最后一道土壁。天光如刀,刺得我眼前一白。我跌出去,摔在台地的泥地上。天很亮,云很白。我的脸贴着泥土,闻见了太阳。外面没有风,也没有甜香。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气息,从山下的田野里飘上来。

    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太阳晒在我脸上,热得发烫。我试着动左臂,还是不行。我躺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龙老四。他带着哑巴表弟,打着手电从林子里钻出来,看见我,眼睛瞪得铜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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