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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起身往村外走。没走几步,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住了脚跟。我低头看,脚底下一片黑乎乎的泥。那泥在动。像液体一样,从地缝里往我的鞋底上爬。我用力拔脚,鞋底带起一道黏丝。我跑起来。身后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他们从井边站起来了,一前一后,踉跄着朝我追。他们的嘴全张着,黑泥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他们不像跑,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扯着。我一路朝村后山上跑,跑了百来米,回头,那两个人已经停了。他们并排站在大樟树下,和我第一次见时一样,直挺挺的,三双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塞满了泥。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苦竹坳。回到镇上,天已过午。女儿在旅社门口等我,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我浑身是汗,衣服又潮又脏。她没嫌弃,只仰着头说:“爸爸,你又和它们打架了。”我喘着气说:“嗯,打完了。”她眨眨眼:“赢了吗?”我想了想,说:“还没。不过快了。”

    回房后,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胡茬青青的,眼窝陷得像两个洞。我对着自己说:“最后一回了。一定得想个法,把井填了。”可填井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那井通的是楚家守了几百年的地下水路。填了井,水路还在。要断,得把水路也断了。而那条水路,在云南。我封住的“清井”,和这里这口“浊井”,本来就是同一根血管的两头。我在这头按得再死,那头不松,血还是会流过来。

    得回云南。可这一回,我不打算一个人。我找了龙老四。这次他二话没说就来了,还带了个帮手,是个哑巴,据说是他表弟,做赶山人,路熟,能扛东西。我说我要运一批东西去云南,问他跟不跟。他搓着手,说:“钱到位,人到位。”我给了个数,他眼睛亮了。我让他给我弄两桶高强度的快干水泥,三袋沙,一把长柄铁锹,几根撬棍,还有一些炸药。他听了炸药两个字,脸都绿了。我拍他的肩:“不用你点,我来。你帮我扛东西就成。”

    龙老四最终还是应了。隔天,一辆破旧的柳州五菱拉着我们,和后面的“货”,一路往西,往云南走。车在山路上颠了三天。女儿睡在后排,蜷成一小团。我坐在她旁边,一手护着她,一手扶着窗沿。外面山连山,水连水。这路,我走了不下五趟了。每一趟都以为是最后一趟。这一趟,我要真正把它走成最后一趟。

    到云南后,我们没进县城。直接去了那座山,从西侧台地进去。龙老四他们留在山脚扎了帐篷。我一个人背上水泥、沙和工具,最后一次进了那条山道。洞口还是老样子。石板封着。我没有用铜片。我直接把钢板撬棍插进石板缝,用力一顶。石板“咔”地裂了一道,露出那条向下的黑色口子。风从里面吹出来,居然带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像什么花,在地底开了两千年。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天很蓝,云很白。然后我钻了进去。

    这一次,我要把来路堵死。从里面。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