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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无面娘娘,今圮。”无面娘娘。我盯着那四个字,眼前又浮出井里那张女人的脸。
楚氏十七房,从云南迁到湘西,守着这口浊井。他们不供祖宗,供“无面娘娘”。就是她了。那个在井里泡了几百年的东西。也许她曾经是人,是楚家某个远祖的女儿。后来被投进井里,成了镇井的活祭。再后来,井慢慢有了“灵”,她也慢慢没了脸。
这楚家哪一块土里,埋的不是自家人的骨头。
我在镇上又住了两天。白天去村外转,看水势。山道旁那些渗黑水的石缝已经干了,地面结了层薄薄的碱霜。夜里我睡得极浅,总听见井里那声尖叫在耳朵深处响。像有根细针,从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刺。
第三天,我启程回家。临走在镇上买了几包当地那种叶子烟,又给女儿挑了个苗家银饰的小挂件。我想她了。才离开几天,就像隔了很久。路过苦竹坳的时候,我没有再上去。只在山脚站了一会儿。那座山被雾罩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地方,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该看的看了,该试的试了。我的手还在,脸还在,心也还跳。它没有从我这里讨到什么。至于那口浊井,我暂时想不出彻底解决的法子,可手里的这半块碎镜,也许就是关键。
回到海边的家,女儿扑过来抱住我,鼻子在我衣服上闻来闻去,说:“爸爸你身上有泥味。”我笑:“南方下雨,摔了一跤。”她不信,拿手指戳我包里的东西。我护着包,说:“有礼物,别急。”我把那苗家银挂件拿出来,她高兴得满屋子跑。晚上,她缠着我讲南方的故事。我讲了一段山寨的梯田和青石板路,没讲井,没讲山下的村子,也没讲那个从水底往上看的女人。她听得打哈欠,睡着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把红布包着的碎镜拿出来。那半块铜镜已经被我的血浸出了几条暗纹,像龟裂的瓷。我用放大镜对着灯看,镜背的纹路终于看清了大半。那上面刻着两座山,山间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这边有口井,河那边也有口井。两口井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线断了。
断处,正好在镜子的裂口上。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铜镜不是用来照脸的。它是一幅图。是两张古地图的合璧。一张在云南,一张在湘西。两井相连,靠的是地底暗河。可那根线断了。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楚氏分家时,也许是哪个祖先为了保全哪一脉的命,把镜子打成了两半。
线断了,两井就各守各的。一清一浊,相安无事了几百年。如今浊井要醒,因为它感觉到了清井已经封死。两口井,像一副挑在扁担两头的桶。一头空了,另一头就沉。清井封了,所有的“重量”全压到了浊井那头。浊井撑不住,就漏了。漏出来的,是这几百年积下来的“面”。面要成,就要脸。
而楚家,最不缺的,就是和那东西同源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又想起女儿。想起她小的时候,在幼儿园画的那张画。海边的黑色人影,没有脸。如今她不画了。可谁知道,哪一天那东西又会找回来。不是找我,是找她。它还差一张脸。楚家“守井”一脉,到我这辈,只剩她一个后人。她脸上没疤,眉目清秀,像她妈妈,可也像我。
我把碎镜裹回红布里,锁进抽屉。然后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海风咸腥,带着北方的冷。抽到一半,我把烟摁灭,回屋收拾行李。是旧帆布包。我把谭二的短刀、那半块碎镜、一些必要的东西装进去。妻子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们娘俩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女儿脸上,像给她描了层极淡的银边。
这一去,我一定要让那根断了的线重新连上。不是为了楚家。是为了她。
海风起时,我已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