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 书成
第一百一十一章 · 书成 (第3/3页)
盯着李密的脸看,看那双眼睛里的光。李密的眼神清亮,说话时直视对方,不带躲闪。这人确实聪明,聪明到能把分封制的好处和郡县制的弊端说得滴水不漏。
但杨旷知道,这套道理的底层逻辑是李密想当诸侯。
两人在槐树下辩了一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移。先是照在矮桌的桌腿上,后来移到李密搁笔的砚台边上,再后来移到地面的青砖上。茶早凉了,凉了也没人续。小内侍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添水。
李密讲分封的好处,引《周礼》,引《左传》,引汉初郡国并行之制。杨旷讲郡县的必要,引秦废封建而一统,引唐后藩镇割割之祸。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谁也没让步。
辩到后来,杨旷说:“你说分封好,朕问你一句。你李密若封了一方诸侯,你守得住不贪?“
李密一愣。
这一句不在制度层面,在人层面。杨旷把话从天上拉到地上来了。
李密沉默了几息,说道:“我守得住。“
“你守得住,你儿子呢?你孙子呢?三代之后呢?“
“三代之后的事,三代之后的人管。“
“三代之后的人管不了。管不了就得乱。朕不想给后人留乱。“
李密看着他,嘴角那分傲气收了收。不是服了,是换了个角度。他不再辩分封的利弊,换了个话头:“你不分封,但你的郡县也得改。不改,跟杨广一样。“
这句话出来,杨旷站住了。
他回头看李密。李密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话。不像挑衅,倒像是陈述。
这话刺到了。刺到不是因为狠,是因为对。
郡县不改,流官还是贪,百姓还是苦。不改,换个皇帝坐龙椅,底下的烂还是烂。
杨旷站在槐树底下,背对着斜阳。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从树荫里伸到日光中。他没接话,看了李密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有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推门出去了。
门外日光正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眯了眯眼,翻身上马。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
杨旷骑在马上想,李密这个人,不服。不服的人关在宅子里,写了一部书,书有三分道理,三分不通,剩下四分是他自己的私心。但他说的那句话,“不改跟杨广一样“,这句话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也不该拔。
马走过长安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蒸饼的吆喝声传过来,热气蒸腾,混着芝麻香。有个小童追着一只纸鸢跑,跑得满头汗,差点撞到马头上。杨旷勒了勒缰绳,马停了停,小童从他马侧窜过去,头也不回地追鸢去了。
杨旷看着那小童的背影,忽然想,天下就是这样的人组成的。不是诸侯,不是流官,是追纸鸢跑的娃娃。不管分封还是郡县,得让这些娃娃有饼吃,有书读,有鸢追。
他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长安的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