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8章 旧梦如烟绕膝头 寒夜霜重不知休
第0578章 旧梦如烟绕膝头 寒夜霜重不知休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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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来得急,也来得沉。
天擦黑的时候,风就变了向,从护城河那边卷过来,带着水汽和烂泥的腥气,顺着窗缝、门底,一个劲地往屋里钻。阿黄蜷在藤椅下,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像极了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上那根拉响的、长长的不锈钢管子发出的声音——冰冷,尖锐,把它的心划得一道一道的。
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后腿的关节处传来熟悉的酸痛,那是年轻时在泥地里打滚、追野兔留下的旧伤,也是老了以后,阴雨天里最先知道疼的地方。它换了个姿势,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白天它反复嗅闻藤椅后沾上的、微弱的烟草味。这味道,是它对抗这漫漫长夜唯一的药。
屋里没有点灯。老李走后,就没人点灯了。电灯拉绳垂在门边,像一条僵死的蛇。阿黄怕黑,但更怕亮。亮起来,屋里空荡荡的,藤椅空着,床空着,碗柜里老李的搪瓷缸子也空着,那种空,会像冰水一样,从眼睛里灌进心里,冻得它发抖。黑暗里,反而能骗骗自己,仿佛只要不看清,老李就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只是睡着了。
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一片一片,无端地飘起来。
最先飘来的,是热粥的香气。不是张婶送来的那种清汤寡水的白米粥,而是老李熬的粥。大铁锅里,水滚着,米花开着,老李会用那把豁了口的葫芦瓢,把沉在锅底最稠、最黏的那部分,连着几颗开花的黄豆,舀进它那个豁了边的土碗里。粥烫,它伸着舌头哈气,老李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扇着风,哑着嗓子笑:“馋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梦里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模糊了老李的脸。阿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味道。它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膝盖。老李的裤子是那种厚实的劳动布,磨得发毛,蹭在脸上,糙糙的,却无比踏实。老李的手会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揉它的耳朵,指尖带着茧子,刮得它耳朵根发痒,舒服得它忍不住哼哼。
“阿黄啊……”梦里的老李叹了口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这一身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你呢?你以后……可怎么好……”
阿黄听不懂。它只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凉,揉它耳朵的力气也小了。它着急地用鼻子去顶他的手心,想把他顶暖和些。老李的手缩了缩,没躲开,反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它的脑门,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傻东西……”
梦境忽地一转,变成了夏夜的院子。月亮很亮,像一块磨得温润的玉,挂在老槐树梢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摇着那把大蒲扇。蒲扇的风不凉,却带着他身上那股安心的味道,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走白天的燥热和蚊蝇。阿黄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暖意的青石板。它听着老李平稳的呼吸,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像夏夜背景里最让人心安的鼓点。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看那月亮,跟我家那口子绣的鞋底上的花样,有点像哩。”他抬起手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屋里桌上那张镶在玻璃框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温婉。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亮很圆,很亮。它不懂鞋底花样,但它知道,老李看着照片的时候,眼神总是变得很软,很飘,像要顺着月光飞到天上去。它不喜欢老李那种眼神,那让它觉得不安,觉得老李好像要离开它了。于是它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垂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老李的手顿了顿,蒲扇停下,落在它头上,轻轻揉了揉:“嗯,有阿黄在,不怕……有阿黄陪着……”
蒲扇又摇起来,风里带着老李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阿黄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它觉得,只要老李的手还在它头上,只要那股味道还在,天就不会塌,月亮就会一直亮着。
梦境变得温暖而黏稠,像粥,像夏夜的风。它好像又回到了更小的时候,刚被老李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瑟瑟发抖。老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捧起来,叹了口气,说:“造孽啊……跟我回家吧。”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炉火和铁屑的味道,把它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捂热。从那天起,它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阿黄”这个称呼。老李的声音,就是它世界的中心。
梦里的温暖越来越真实,它甚至能感觉到藤椅那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偶尔蹭到它的肚皮。它满足地哼哼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仿佛只要这样,时间就会停下来,老李就不会走,它就可以永远这样趴着,守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然而,梦境的温暖像肥皂泡,被一声突兀的、尖锐的声音轻易戳破了。
“呜——呜——”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李的咳嗽声。是救护车的鸣笛!那声音像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它的耳膜,扎进它的心脏!它浑身一僵,从昏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藤椅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老李,没有热粥,没有蒲扇的风。只有它自己,蜷在藤椅下,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而微微颤抖。
那鸣笛声消失了,也许是远处的,也许是梦里的。但那恐惧,却像活过来一样,瞬间攫住了它。它记得那天,就是这样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然后是人声,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敲开,老李被搀扶出来,他咳嗽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在下意识地伸向它,嘴唇翕动着,好像在喊它的名字。它被张婶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抬上那辆闪着蓝红灯的车子,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要带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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