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临江没有等到的人

    第十五章 临江没有等到的人 (第3/3页)

问陈警官,姜岑现在是不是已经确认死亡。陈警官说确认,但死亡时间仍在重新核。老人听完后把手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姜岑时,她已经不再使用病区身份。

    “她后来回来找过您?”陈警官问。

    “找过几次。”姜文瑛说。

    姜岑最初来安澜时睡眠很差,镇静药用量稍微变化就会出现长时间低血压。姜文瑛只负责麻醉安全,不参与记忆方案。后来姜岑转去项目工作,仍偶尔来问一些药物反应,却很少问自己。她问的是别人。有人醒来以后认错日期怎么办;有人只忘掉一个人算不算稳定;一个已经明确拒绝继续的人,如果第二天又记不起拒绝,前一天的拒绝还算不算。这些问题当时听起来像工作。

    现在周序知道,每一个都可能同时是姜岑自己的问题。“她问过周既明吗?”周序问。

    “没直接说名字。”姜文瑛说。

    老人看周序一眼。

    “但有一次她问,一个人如果为了逃出去,自愿让自己忘掉原来的生活,醒来以后还能不能算自愿。”姜文瑛说。

    周序没有接话。这已经离三年前周既明的身份隔离很近。姜文瑛当时没有回答。她是麻醉医生,不愿意替心理、法律和伦理做结论。她只提醒姜岑,人在镇静后几个小时内作出的决定本来就需要谨慎,涉及长期身份更不应该由临床现场替他定。

    “她听了吗?”陈警官问。

    “她听见了。”姜文瑛说。

    听见和做到不是一回事。周序已经知道。

    周序手指慢慢收紧。“什么意思?”周序问。

    姜文瑛看着他。“她第一次到安澜,不是带别人来的。”姜文瑛说。

    老人说完这句,没有继续。社区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排练合唱,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钢琴一个音一个音找调。周序忽然不想催。很多答案如果来得太快,就会像系统弹窗一样,把人压成一句结论。姜文瑛最终让陈警官第二天再来。她家里还有一箱没有交给项目组的旧麻醉记录。不是因为她当年预见到犯罪,只是项目结束得太乱,结算时没人来收。她退休后搬了两次家,一直当普通旧资料放着。离开社区时已经晚上七点。周序和陈警官赶不上原来的返程车,只能改签九点半。两个人在临江东站外吃了碗面。周序把面里的香菜挑到一边。

    陈警官看了一眼。“姜岑知道你不吃香菜?”陈警官问。

    “知道。”周序说。

    “你现在还想她是不是第六个?”陈警官问。

    周序夹了一筷子面。“想。”周序说。

    “结论呢?”陈警官问。

    “没有。”周序说。

    他不愿意因为一句“她第一次来不是带别人”就把姜岑重新塞进ECHO-06。过去一个月里,他们已经错认过太多次。陆衡自己都相信了好几年。真正的东西要等记录。周序没有急着去找所谓“关键地点”。姜岑当年替他准备的临江生活很具体,具体到一辆二手电动车的电池保修、一间一居室的燃气开户和一家配送站的体检回执。既然是一段准备让人真正过下去的生活,就会留下琐碎账目,不会只留下秘密文件。

    他们先去了那间租房。房东已经换了锁,屋里住着一对刚结婚的年轻人。警方只核了旧合同和交租记录,没有进卧室翻东西。原合同上租客姓名不是周序,也不是周既明,是一个从来没有实际入住过的普通名字。押金由姜岑本人转出,首月水电却从许骁旧账户自动扣款。那笔钱金额只有一百八十三块七毛。陈警官让银行查整套付款规则。许骁账户三年前已经长期没有人工登录,后来还保留的几十笔交易全是固定额度的房租、水电、保险和车辆年检。它更像一只没人碰的定时钱包,到了日期就自动付钱。周序原本以为“幽灵账户”会藏着项目最大的秘密,真正看见流水以后却只觉得麻烦。一个被写成已经离开的人,账户还能替后来的人交燃气费。项目把人的名字当钥匙使用,连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妨碍。

    二手车行的老板还记得姜岑。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她验车验得特别慢。别人买一辆跑腿旧车先看电池,她蹲在车旁边检查刹车线、脚撑和后胎磨损,还让老板把后视镜换成大一号。最后车没有提走,定金也没退。老板翻出旧维修单,上面写着一句“骑手右膝旧伤,车座调高一格”。

    周序的右膝确实有旧伤。这句备注说明那辆车是给他准备的,却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在姜岑之前就到过临江。旧网点仓库后来清空过两次,角落里还留着一个无人认领的帆布袋。袋里没有证件,只有一双三十八码女式软底鞋、没拆封的护膝和一个已经失效的康复中心餐卡套。鞋底几乎没有磨损,护膝尺寸却偏大。如果这些东西属于同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体情况和普通住客不太一样。周序没有拿袋子去套姜岑的生活习惯。警方先封存,再按纤维、购买批次和旧照片慢慢比。越接近姜岑,他越不愿意用“像”代替证据。

    午后,他们去临江老早市查那张车票附近的消费。姜岑五月十八日曾在那里买过两只饭盒、一件便宜雨披和一包一次性洗漱用品。摊主不记得她,但收款码后台还保留着金额。第二天早上,同一个摊位又收到一笔十九块钱,付款账户仍然是许骁的自动账户。姜岑那时已经退了车票。有人却仍按原来的生活计划,在临江花掉十九块钱。

    返程车还没进站,临江警方又发来一份设备商的旧维修记录。高铁站旁那家寄存柜公司也找到了五月的异常开箱记录。姜岑买的车票对应当天晚上八点后的行程,她却在上午九点就退了票。下午三点四十六分,有人用旧临江手机号打开过她预存的一只柜子,把里面的纸袋取走。摄像头只能拍到半个肩膀和一只手,画面不足以辨认身份。纸袋原本装什么,后台不记。柜门重量传感器只显示取出前约一千二百克。周序没有追着那半只手放大。他问柜子附近有什么。出站口、二手车行、安澜旧址方向的公交站,还有一家卖一次性饭盒的小超市。它们和姜岑留下的新生活路线能连在一起,却也只是普通城市生活。真正让人注意的是开柜手机号。号码三年前曾短暂登记在安澜康复中心后勤名下,后来停机,再没有实名使用。

    这说明临江备用生活并不是姜岑五月临时想出来的。她是在一条旧路径上重新摆东西。A05在四年前六月就来过临江。那时它还没有“观察组医疗认证”这个用途,只是一枚高权限镇静设备钥匙。维修记录显示,六月二十八日有人报修过一次指纹感应不灵,设备商远程指导擦拭传感器,登记联系人姓名被脱敏,只留下电话号码后四位。后四位和姜岑后来长期使用的旧号码一致。

    这个号码四年前是否已经属于姜岑,还需要运营商旧资料确认。周序没有把它当答案。同一张卡可能转过人,同一号码也可能项目内部复用。可A05、S-06、临江和姜岑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重合。陈警官在候车厅把这几条写在纸上,没有画箭头。周序问为什么不连。

    “连太早了,后面看什么都像一条线。”陈警官说。

    周序觉得这话适合他们整个案子。陆衡就是这样被连成ECHO-06的。编号、脸、任务都对得上,所有人便停止寻找别的解释。这次他们宁可慢一点。站内广播提示列车晚点十三分钟。周序坐在塑料椅上,看一名母亲追着小孩穿外套,旁边老人把热水杯塞进袋子。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等一份四年前的麻醉记录。这种普通场景反而让他安心。如果姜岑真的曾在临江作为病人生活,她也应该见过同样的候车厅、早餐铺和下雨的街,不会只存在于项目代码里。

    返程前,周序一个人去站外买了份盒饭。临江风比城里更湿,塑料袋被吹得一直往手背上贴。他坐在长途车站侧门的矮台阶上吃,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打电话问房东钥匙放哪儿。

    五月的周序如果真的被姜岑送到这里,大概也会从这些小事开始。找房、充电、问路线、记住哪家店晚上还开。所谓“备用身份”落到日子里,并不神秘,就是有人提前把这些普通麻烦替他解决了一部分。

    周序想到这里反而不舒服。姜岑替他准备得越周全,越说明她又一次准备在他不知情时搬动他的人生。她退掉车票没有让这件事消失,只说明最后一刻她改变过决定。九点十三分,姜文瑛给陈警官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旧纸箱已经从储物间搬出来,箱盖上是安澜康复中心早年的蓝色封签。封签手写日期:四年前六月。项目对象栏没有姓名。只写着:S-06。照片右下角压着一张麻醉评估表的边。

    能看见患者性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