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遗忘的边界

    第14章 遗忘的边界 (第3/3页)

吸的时间,然后睁开眼。

    “中间那条。“她说,“但走的时候不要看路,看自己的脚。“

    “为什么?“

    “中间那段路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你不盯着脚看,就会忘了自己还在走。忘了自己还在走的时候,你就会站住。站住之后就很难再动了。“

    杜江河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走上了中间那条路。他把目光压到脚面上,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看得清楚的位置。归人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同样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的路面确实变了。踩上去感觉不到硬度。像踩在一种极细极细的粉末上,踩下去的瞬间微微陷落,然后缓慢回弹。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但随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被路面自己吞噬了。

    他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看着每一步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前方路面上的一个东西。

    那不是路标,不是石碑,不是箭头。

    那是一只鞋。

    一只破旧的皮底靴子,歪斜地搁在路面上,鞋面朝上,鞋底已经被磨穿了。靴子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布,像是某件衣服的残片。

    杜江河停住了脚步。

    归人也停了。两人站在那只鞋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路面上只有这一只鞋。另一只不见了。鞋的周围没有其他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迹象,像是走着走着那个人就消失了,一只鞋留在了原地。

    杜江河蹲下来,没有碰那只鞋。他只是看了一眼鞋的尺寸。比他的脚小一些,像是女人的尺码。

    “归人。“

    “嗯。“

    “你在柱子那里坐了三十七天,有没有看到其他人走过?“

    “看到过两个。“她的声音平稳,“一个一直往前走没停。另一个走到半路往回走了。“

    “那只往回走的。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她顿了一下,“但我注意到她少了一只鞋。“

    杜江河看着那只破旧的皮底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重新压到了自己的脚面上。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面上的粉末开始变薄了。脚下的触感从粉末的柔软重新过渡回硬实的土层。他抬起目光。眼前的路终于有了尽头。路的尽头是一道绝壁。垂直的灰色岩壁,光滑得像被刀削过,高不见顶。岩壁的正中央嵌着一扇门。

    那扇门很小,高约五尺,宽不过三尺,嵌在绝壁上像是被硬塞进去的。门板是暗灰色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浮灰。门缝紧闭,门上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或纹路。

    杜江河走到门前,伸出手掌贴了上去。金属冰凉刺骨,比开门尺的冷意更深更沉,像触摸到了冻了很久的深层岩体。但他在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感觉到了。门背后有东西。隔着门板,有极其微弱的气息正在缓缓流动。

    不是活物的呼吸。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整座城在地底下缓缓翻身。

    “这是第五扇门。“归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种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的确信,“第五把尺子从石柱上拿下来之后,这条路就会通到这里。“

    杜江河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静尺“。灰白色的尺身在他靠近这扇门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极其短暂地闪了一瞬。

    “得静尺者,可闭门三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石碑上的话,然后把手按在了静尺上,没有拔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受那股沉静的力量。

    门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感觉到那股从门背后传来的、缓慢流转的气息,在他触碰到静尺的同时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整片深水被冻住了一滴。

    “三息之外,不归。“归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那四个字的意思……大概是指,三息之后你没把门关好,你就回不来了。“

    杜江河把手从静尺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那扇嵌在绝壁里的暗灰色小门。

    五把尺子。三道岔路。一只鞋。一扇门。

    他站在门前,五把尺子的气息在他体内同时缓缓流转了一圈。那扇门背后的深水气息依然在流动着,缓慢而持续,像一座沉睡的巨城正隔着门板均匀地呼吸。

    “今晚不动。“他说。

    归人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杜江河在门前的硬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五把尺子横在膝盖上排开。他闭上眼,开始感受那把静尺的真正触感。把其他四把尺子的气息暂时收拢,只留静尺在掌中缓缓运转。

    夜风从归途方向吹来,带着极淡的余烬气味。

    那只破旧的皮底靴子依然孤零零地搁在身后的路面上,在灰白色的微光中像一个沉默的问号。而在更远的岔路口,中间那条路的入口处,灰尘正在重新落定,把三人留下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

    没有人从那条路上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