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第2/3页)
《礼记》《孝经》,还有几卷残缺不全的《史记》《汉书》。这些书卷历经数代流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卷曲,有的书页破损残缺、字迹模糊,却被冯道日日擦拭、小心珍藏,无半点尘污、无半分褶皱,视若毕生珍宝。
此时的冯道,年方二十,正值少年立身、心志初成的年纪。他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方,眉目清朗沉静、温润内敛,不同于乡中寻常少年的粗莽浮躁、汲汲生计,自带一股诗书浸润的清雅气度。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衣身错落缝着数层补丁,朴素简陋,却被他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利落,不见半分邋遢颓态。乱世苦寒、家道贫寒,从未磨去他身上的端正风骨。
深冬寒夜,屋内无炭火、无暖炉、无任何取暖之物,彻骨寒凉包裹着整间斗室。冯道将家中唯一一床老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这床棉被传承多年,棉絮早已板结僵硬、厚薄不均,多处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可这已是全家最好的御寒之物,是他熬过无数寒夜的依仗。自七岁开蒙以来,他早已习惯这般极致苦寒:冬日裹破被、燃枯柴照读,夏夜忍蚊暑、伴孤月勤诵,无论家境多贫、世道多难,从未荒废一日学业、懈怠半分修身。
他静静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轻靠结霜的土墙,低声诵读《论语》,声线清朗稳重、字句端正平和,在寂静寒凉的小屋中缓缓回荡,温柔却坚定,与屋外萧瑟凄厉的风雪之声交织相融,生出一种乱世独有的苍凉诗意。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一字一句,皆是圣贤正道、儒门至理。自年少开蒙识字起,孔孟仁义、君臣纲常、忠孝节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便深深镌刻进冯道的骨血,融入他的一言一行、一念一思。幼时祖父在世,常与他细说盛唐风华:君明臣贤、四海归心、礼乐有序、律法严明、百姓安居、万国来朝。那时的他,便深深笃信,世间自有亘古不变、颠扑不破的大道:为臣者当尽忠守节、至死不渝,为子者当尽孝守礼、立身端正,为百姓者当安分守己、遵行礼法。只要世人皆恪守圣贤教诲、坚守礼教本心,乱世终会终结,盛世终将复归。
可随着年岁渐长、眼界渐开,亲眼见惯了乱世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人命如蚁的惨状,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坚守二十年的儒门信仰,已然悄悄松动,裂开了细密的裂痕。盛世礼教的金科玉律,在崩坏的乱世之中,似乎渐渐失去了立足之地。
冯道缓缓停下诵读,垂眸静默片刻,而后抬眸望向窗缝外沉沉风雪,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交织、纠缠不休,久久无法平静。
他默默自问,寒窗苦读十余载,日夜勤诵、修身自律,不贪财色、不慕浮华、不躁不怠、守孝守礼,穷尽少年时光研习圣贤大道,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无非是习得一身立身明道的本事,他日立身行道、辅君安民、造福乡里,以儒者本心,护一方百姓安稳,复天下太平秩序。可如今的世道,君王困守深宫、无权无势,藩镇割据四方、肆意妄为,朝堂礼法崩坏、世间律法废弛,天下再无规矩、再无正道,他日夜苦读的圣贤道理,究竟还有几分用处?
数日之前,他跟随父亲前往十里外的乡镇赶集换物,一路所见的人间惨剧,此刻再度清晰翻涌在心头,一幕幕历历在目、刺痛心神,让他心口阵阵发闷、喉头酸涩难言。
往日繁华热闹的乡镇街市,本是四方乡民交易往来的聚集地,日日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烟火繁盛。可历经数年兵火劫掠、战乱摧残,如今早已残破萧条、满目疮痍。沿街商铺尽数门窗损毁、屋塌墙倒,木质门板上布满刀劈斧砍的裂痕、火烧烟熏的黑痕,地面散落着断瓦残砖、破碎瓷片、朽坏杂物,处处都是兵祸肆虐的痕迹。曾经往来不绝的商贩、赶集的乡人尽数绝迹,整条街巷空旷死寂、荒无人烟。沿街的屋檐下、墙角边、台阶上,密密麻麻蜷缩着无数逃难而来的流民,男女老少、羸弱妇幼、残病老者,层层挤靠在一起,瑟瑟发抖、抱团取暖。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衣不蔽体,枯瘦的身躯暴露在寒风大雪之中,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双眼空洞麻木,早已没了求生的光彩,只剩苟延残喘的本能。
那日他亲眼目睹一对年轻夫妇的绝境,至今想来依旧心痛难平。夫妇二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跪在街市路口乞讨半日,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往来行人寥寥无几,人人自顾不暇,无一人施舍半粒米粮、半件棉衣。那男子双腿被乱兵刀砍重伤,步履蹒跚、难以站立,早已丧失劳作求生之力;妇人面色枯槁、形容憔悴,连日饥寒让她泪尽无声、气息奄奄。万般绝望之下,妇人强忍悲恸,咬牙拉扯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对着往来路人苦苦哀求,只求有人****,给孩子一条活下去的生路,哪怕自己终生为奴、受尽苦楚也心甘情愿。可乱世之中,人人自身难保,谁愿无端多一张吃饭的嘴?往来商贾、行人纷纷摇头避让,无人肯施援手。那对夫妇最终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之中,相拥痛哭,哭声悲切凄厉、撕心裂肺,听得路人恻然动容,却终究无人相助。
他亦亲眼见过乱世兵匪的跋扈无道、肆无忌惮。几名不属于正规官军的散兵游勇,身披杂乱破旧的甲胄、腰佩利刃,光天化日之下盘踞街角,肆意调戏欺凌逃难的弱女子,推搡辱骂、劫掠随身零碎物件,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街边百姓尽数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生怕招惹祸端、引火烧身。昔日森严的大唐律法、传世的世间礼义,在冰冷的刀锋、野蛮的武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形同虚设。
贯通城乡的官道两侧,荒草丛生的沟壑之间、废弃的田埂之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冻饿尸身。有的尸首早已僵硬发黑,被野狗啃噬残缺、面目难辨;有的被层层积雪半掩半盖,静静消融在乱世尘土之中。无人知晓他们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无人为他们送别、无人为他们下葬,生前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死后默默无闻、尸骨无存。冯道站在风雪街头,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茫然与割裂:盛世讲礼法、守节操、重道义,可乱世之中,唯有生死、强弱、存亡,所谓圣贤道义,似乎轻如鸿毛、毫无用处。
无数惨烈的乱世实景,日夜冲刷着冯道少年纯粹、不染尘埃的儒者本心,一点点击碎他固守多年的盛世认知。
年少的他,从前始终笃信,士人立身天地之间,唯忠唯节、唯礼唯义,一臣不事二主、一心不负君恩,修身立德、坚守名节,便是毕生终极大道。可如今君不能治国、官不能护民、法不能止乱,天下苍生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饱受屠戮饥寒之苦,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刻骨铭心的质疑:若是死守名节、空守忠君,只能让自己白白赴死、一事无成;若是恪守礼教、空谈道义,却护不住一介苍生、安不了一寸土地,那这千年礼教、一世清名,到底价值何在、意义何在?
天色彻底沉入深黑,漫天风雪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线缝隙,一轮清冷残月悬空高悬,惨白的清辉遍洒苍茫荒原,将满地积雪映照得一片凄白,天地间寒凉刺骨、死寂无声。四野不闻鸡犬鸣啼、不闻人语喧嚣,唯有远处几声寒鸦哀啼,破空掠过死寂旷野,声声凄厉、久久回荡,更衬得这片乱世大地荒凉凄冷、绝望无边。
乡间百姓皆惜灯火、勤俭度日,入夜之后便早早熄灯安寝,节省油烛、熬过寒夜。唯有冯道,心中百绪翻涌、万般纠结,满心迷茫与悲悯,无眠可卧、无心休憩。他起身取来一束晒干的麻秸秆,轻轻点燃,细细的火苗摇曳不定、微光灼灼,昏黄的灯火堪堪照亮方寸斗室,袅袅烟火轻轻升腾,熏得檐角微暗,却为这极致寒凉的小屋,添了唯一一丝人间暖意。
灯火之下,案上书卷依旧工整整齐,纸上字句依旧圣贤端正、道义凛然,可冯道望着熟悉的笔墨经典,却再也读不进一字一句、悟不进一丝一理。
他心底无比清醒,自己并非厌学怠学、荒废本心,而是世道彻底崩裂,昔日盛世的圣贤之道,早已与当下的乱世现实彻底割裂、格格不入。盛世读书,是顺天行道、修身济世,学有所用、道有所依;乱世读书,却是让人愈发清醒、愈发痛苦,看得清世间疾苦、看得见礼法崩塌,却无力改变、无从救赎,徒留满心悲悯、一身无力。
冯道轻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缓步走出小院。
深夜寒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掠过脸颊如细刀割肤、寒意彻骨。院中薄雪铺地、纯白一片,脚步落下,发出清脆细微的咯吱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出低矮的柴门,顺着空旷寂静的村外土路缓缓独行,月色清冷、树影参差,茫茫荒原无边无际、沉寂萧瑟,天地辽阔,却容不下乱世苍生一寸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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