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泪纹

    第一百七十八章:泪纹 (第3/3页)

条无形的、灰色的音线,从各个角落飘来,缠绕在老教授的身上,钻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孔,他的嘴巴。

    老教授的胸膛,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正在被这些音线强行驱动。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羊皮纸的灰败色。

    林桐惊恐地发现,老教授西装内袋里露出的那角泛黄的纸页,正在无风自动。纸页上的唱词,那些深褐色的字迹,似乎正在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褐色的蚯蚓,在纸面上爬行。

    “……唯闻江上……踏歌声……”

    老教授吟诵到“少年强则国强”时,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与此同时,他一直松松搭在拐杖龙头上的右手,猛地收紧,五指如同鹰爪般扣住了铜龙的身躯。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瓷器开裂的声音,从拐杖上传来。

    林桐定睛一看,只见那黄铜打造的龙头上,一只暗红色的宝石眼珠,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眼珠。

    紧接着,拐杖底端那枚一直在旋转的铜钱,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青绿色光影。那“嗒、嗒、嗒”的震动声,也变得密集起来,像一挺高速射击的机枪,与老教授尖厉的吟诵声、周围杂乱的童声音响,混合成一股令人疯狂的声浪。

    林桐感觉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向后缩,紧紧贴着椅背,试图远离这越来越恐怖的老教授。

    但老教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吟诵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尖锐的嘶鸣。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正在发出濒临崩溃的警报。

    终于,在吟诵到“壮哉我中国少年”时,老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停止,而是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

    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露出里面焦黄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但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气体,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迅速在周围弥漫开来。

    那是氨气味,混合着腐烂水果的甜腥,还有一股……硫磺燃烧后的刺鼻气息。

    林桐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老教授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瘫软下去。

    但他没有倒向座位,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势,保持着上半身前倾、双手扣住拐杖的姿态,悬停在了半空中!

    是的,悬停。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剧院穹顶垂下,提住了他的后颈。他的白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西装下摆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但整个躯干,却违背了重力法则,诡异地悬停在离座位大约十公分的高度。

    而那根拐杖,在承受了老教授全身的重量(尽管悬停,但重量似乎依然存在)后,底端的铜钱,终于停止了旋转。

    它静止在一个特定的角度,方孔正对着舞台方向。

    然后,林桐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是从老教授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那枚静止的铜钱方孔里,传出来的。

    “……听……到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金属的质感和岁月的沧桑。它说完这句话,铜钱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老教授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终于失去了支撑,重重地跌坐在了座位上。

    “砰。”

    一声闷响。

    老教授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白发遮住了脸庞。双手依然死死扣着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那枚铜钱,在方孔朝向舞台后,似乎耗尽了能量,光泽黯淡了许多,上面的青绿色也变得灰败,像一块废铜烂铁。

    周围那些逸出的童声杂音,也在老教授瘫软的瞬间,戛然而止。

    剧院里,重新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低频的背景嗡鸣,以及林桐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林桐浑身冰冷,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他死死盯着第一排那个悬停后又跌坐的身影,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老教授……死了吗?

    还是……进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状态”?

    他不敢上前查看,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认知。旋转的铜钱、瞳孔里的枯井、悬停的身体、铜钱里的叹息……这一切,都超出了科学的解释范畴,指向了一个他不愿去面对的、充满诡异和恐怖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找点什么来壮胆,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物体。

    是入场券。

    他颤抖着掏出入场券。在黑暗中,他感觉入场券的纸质有些不对劲。原本光滑的纸面,此刻变得粗糙,甚至有些……凹凸不平。

    他凑到眼前,借助远处安全出口那点微弱的绿光,仔细查看。

    只见那张入场券上,原本印刷精美的图案和文字,此刻竟然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指甲或者硬物,在纸面上深深划出的痕迹。

    那些痕迹,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

    一个“听”字。

    和之前邻座男人做出的口型,一模一样。

    林桐的手指猛地一颤,入场券脱手而出,飘落在红毯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舞台。

    深红色的幕布,依然紧闭着。但幕布中央,那个巨大的眼球状阴影,似乎……转动了一下。

    那暗红色的瞳孔,正缓缓地、冰冷地,从老教授悬停过的方向,移开,最终,定格在了林桐的身上。

    仿佛在说:

    “……下一个……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