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揠苗

    第一百五十四章:揠苗 (第3/3页)

,则抵住指尖。而施加力量的,是一只戴着素色棉麻手套的手。那只手套的纹理,和苏雯身上这件素衣的纹理,一模一样。

    画面的最下方,用那深褐色的液体,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换指。以痛为引,以骨为媒。”

    换指。

    苏雯猛地想起袁茂峰之前提到的这个词。原来……原来这就是“换指”的真正含义。不是比喻,不是象征。而是实实在在的……肢体破坏。用暴力的手段,折断不好的指骨,换上“更好”的……材料。

    而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纸张中央,用那深褐色的液体,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什么也没有。

    但苏雯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留给小强的。

    留给小强将来,要填上他自己的……“换指”图。

    或者,是留给小强将来,成为那个戴着素色手套、执行“换指”仪式的……新的“苏雯”。

    “现在,你明白了?”

    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苏雯的身边。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绘本,看着那幅“换指”的图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理所当然的残酷。

    “这不是‘揠苗’。这是……‘修枝’。”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着绘本上那幅钉住孩子手腕的图画。

    “苗长歪了,要扶正。枝丫乱了,要修剪。手指……养废了,自然要‘换’。”

    “你母亲对你做的,你对小强做的,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你母亲用的是白酒、戒尺和咒骂。你用的是钢琴、考级和‘为你好’的谎言。”

    “而研究院,提供的是……更高效的‘工具’,更‘科学’的‘方法’。”

    他抬起头,看着苏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苏雯惨白如纸的脸。

    “你厌恶暴力?你抗拒‘换指’?苏雯,看看你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苏雯那只戴着肉环的右手上。

    “你摘下了钻戒,以为斩断了枷锁。但你却亲手,在自己指根上,种下了这圈‘肉环’。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残忍的、更无法摆脱的……‘换指’?”

    “你用你的焦虑,换掉了孩子的童年。你用你的‘爱’,换掉了孩子的健康。你用你的‘家风’,换掉了孩子成为他自己的权利。”

    “你,才是那个拿着钳子,正在一点点折断他手指的人。”

    “只不过,你的钳子,是无形的。你的暴力,是温柔的。你的‘换指’,是在‘美育’的名义下,悄然进行的。”

    “现在,这本绘本,摆在了你面前。每一个步骤,每一滴血,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还要继续‘揠苗’下去吗?”

    “还是说……”

    袁茂峰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充满诱惑,也更加令人绝望。

    “你愿意,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园丁’?”

    “一个懂得何时‘修枝’,何时‘换指’,何时……亲手,将苗,揠进地狱里的……园丁?”

    苏雯僵在原地。

    她看着绘本上那幅“换指”的图画。看着那只戴着素色手套的手。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钳子。看着那个被钉住手腕的孩子。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指根上,那圈惨白的、坚硬的、正在一下下搏动着的“肉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

    不是伸向绘本。

    而是伸向角落里的小强。

    伸向孩子那只正搭在绘本边缘的、瘦小的、右手的食指。

    她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小强食指的指甲盖。

    冰凉。

    坚硬。

    像一块尚未发育完全的、脆弱的骨头。

    而在那指甲盖的下方,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她似乎能感觉到……那根正在等待被“换掉”的指骨,正在发出微弱的、绝望的……

    “骨噪”。

    “妈……妈……”

    小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忽,不像从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绘本的纸张深处,渗透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

    依旧低着头。

    但那只被苏雯指尖触碰的右手食指,却极其轻微地、顺从地,向上……翘了一下。

    像是在迎合。

    像是在……邀请。

    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把锈迹斑斑的钳子。

    等待那根新的、冰冷的、属于“家风”的……

    “指骨”。

    苏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滴落。

    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绘本粗糙的纸面上,砸在那幅“换指”的图画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浊的……

    水渍。

    那水渍,像一滴血。

    一滴来自母亲,来自女儿,来自无数代“苏氏”女性骨髓深处的……

    血。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类似重物坠地的声响。

    但书房里,无人理会。

    只有墙壁上的无数耳朵,似乎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

    倾听。

    倾听这滴眼泪落下的声音。

    倾听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