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烫口
第一百五十二章:烫口 (第3/3页)
地抓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圈“肉环”深深地勒进皮肉,几乎要切断血流。但茶杯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她的手里。
她看着袁茂峰。
袁茂峰依旧端着建盏,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科学家,冷静地观察着一只被注射了毒药的小白鼠,记录着它的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痉挛。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缓缓地,将自己面前的建盏,也凑到了唇边。
但他没有喝。
他只是用嘴唇碰了碰盏沿,然后,微微张口,对着盏口,轻轻地、均匀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热气,而是一股带着檀香和腐朽气息的冷风。
随着这口气吹入建盏,盏中黑色的茶汤,猛地激荡了一下。那些釉面上的“兔毫”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扭动、交织,瞬间组成了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那张脸,苏雯无比熟悉。
那是她自己的脸。
是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穿着素衣、眼神空洞的、苍老的自己。
那张由茶汤组成的脸,只出现了一瞬,就“咯”的一声,碎裂开来,重新变回了一团黑色的液体。
但苏雯看清了。
那张脸,在碎裂的瞬间,嘴角,也挂着一丝和她一模一样的、僵硬的微笑。
“咳……咳咳……”
苏雯终于无法忍受,强行将茶杯从嘴里扯了出来。
杯沿粘连着她的死皮和一丝丝鲜红的血丝。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将胃里的东西呕出来。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丝带着血腥味的、透明的黏液,从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素衣的前襟上。那滴黏液,在灰白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一朵丑陋的、微型的小花。
她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着倒刺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口腔里,被烫伤的部位迅速肿胀起来,舌头变得又厚又大,几乎堵住了整个口腔。味觉彻底丧失了,只剩下满嘴的铁锈味、焦糊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灵魂的腥甜。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袁茂峰。
袁茂峰放下了建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苏雯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杯。
“你看,”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咏叹调的柔和,“烫,才能记住。痛,才能清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雯肿胀的嘴唇,和被血迹玷污的素衣。
“这杯茶,不是给你喝的。是给你‘烙’的。”
“烙”字出口的瞬间,苏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从胃部猛地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那不是茶汤的热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精神上的烧灼感。她仿佛看到,那杯滚烫的茶汤,化作了一枚烧红的铁印,狠狠地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代表着“屈服”和“异化”的印记。
她颤抖着,再次低头看向茶杯。
杯底,那些被碾碎的指骨和指甲,已经沉淀了下来。它们不再翻滚,不再发出“咯吱”的声响。它们静静地躺在杯底,像一堆被遗弃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在那堆垃圾中间,那节完整的、带着孔洞的指骨,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竖立在那里。
它像一根小小的、惨白的墓碑。
而它的顶端,正对着苏雯。
在那节指骨的骨髓腔里,那丝暗红色的、类似血丝的东西,此刻已经不再蠕动。它凝固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鲜艳的、令人心悸的红点。
那个红点,像一只睁开的、充血的眼睛。
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雯。
仿佛在说:
“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
那声音凄厉、悠长,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穿透了凝固的光线,也穿透了苏雯已经千疮百孔的意识。
那不是鸟鸣。
那是一声……丧钟。
为她,也为这杯刚刚被她“品”完的、滚烫的……人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