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降噪
第一百五十章:降噪 (第1/3页)
苏雯是在一种失重般的寂静里,确认自己已经聋了的。
不是完全的失聪。完全失聪是虚无,是彻底的黑屏。而她此刻体验到的,是一种被絮状物填满的嗡鸣。那声音不尖锐,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温吞质感,像是一大团浸透了温水的棉花,死死地塞满了她的耳道,并且还在不断吸水、膨胀,挤压着颅骨内侧那一点点可怜的空间。
她坐在琴房的地上,背靠着那架斯坦威钢琴冰凉的琴腿。昨天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那些砸向琴键的错音、那些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尖叫、那些混合着血腥味的唾沫——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宇宙。现在的她,像一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视觉还在。她看见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切割出一束立方体的尘埃光柱。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无意义地翻滚着,像一群没有思想的微生物。她看见自己的右手,那只昨天还戴着硕大钻戒、用来掰正小强手指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膝头。中指指根处,那道深紫色的环形勒痕,像一只蜈蚣,趴在肿胀的皮肉上。
但声音消失了。
或者说,被置换了。
她试着张嘴,想叫小强的名字。嘴唇开合,喉咙震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气流从声带间挤过,但那个名字——那个曾经让她充满了焦虑、期待和某种扭曲自豪感的音节——没能发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胸腔传来一阵沉闷的、类似空鼓被敲击后的共鸣感。咚。咚。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在骨传导的介质里横冲直撞。
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
一部劣质、粗糙、色彩饱和度过高、且永远卡在同一个帧率上的默片。
她看着钢琴。琴盖还开着,黑洞洞的共鸣箱像一张嘲笑的嘴。她记得昨天最后一声琴音,那个崩裂般的、带着骨质摩擦感的单音。那个声音之后,世界就哑了。她试图在记忆里回放那个声音,却发现记忆中的音色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听雨。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也不是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是一阵水声。
清澈,悦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晶莹质感。
哗……哗……
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溪流,又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泉水,正在某个极近的地方流淌。
苏雯迟钝地转动眼珠,循着声音的方向。
声音来自书房。
那是这栋别墅里她最少涉足的房间。李志强把那里据为己有,堆满了财经杂志和财务报表。她厌恶那里的油墨味和那种充满铜臭的压抑感。但此刻,那清澈的水声,正从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后,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水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极细微,极规律。
噼……啪……
像是某种东西在燃烧,在爆裂。
木炭?
苏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她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手臂颤抖得厉害,肘关节撞击在钢琴的琴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震耳欲聋,但在寂静的空间里,却微弱得可怜,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海。
她扶着钢琴,一点点直起身子。双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拖着脚,走向书房。那清澈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了她脑海里的嗡鸣。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像一根无形的钩子,钩住了她的听觉神经,强行将她向那个声源拖拽。
她停在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
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诱人的光斑。
水声,和那细微的爆裂声,就是从那道光缝里传出来的。
还有一股气味。
不是油墨味,不是金钱的酸腐味。
是一股干燥、温暖、带着岁月沉淀感的草木灰味,混杂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泥土芬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的檀香。
苏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她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停止了呼吸。
不,不是呼吸。是连呼吸的欲望都被冻结了。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堆满文件和贪婪的书房。
这里变了。
完全变了。
原本放置书桌的位置,此刻摆着一张低矮的原木茶桌。桌子是那种老旧的、包浆深厚的色泽,纹理粗犷,像是从一整棵古树的根部直接雕琢出来的。桌子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套茶具。
一套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茶具。
一只紫砂壶,壶身呈深紫色,表面布满颗粒感,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类似金属的光泽。壶形是那种经典的“孟臣”式,小巧,敦实,壶嘴短促有力,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鸟喙。
壶旁,是一只白瓷茶杯。不是骨瓷那种贼亮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米黄色调的乳白。杯壁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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