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旗座与注目礼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旗座与注目礼 (第1/3页)

    壹

    黑暗并不是一无所有。

    在意识沉入海底的最初几秒,林桐以为自己瞎了。但很快她发现,黑暗是有纹理的。那不是光线的缺席,而是一种浓稠的、带有重量的实体。它像劣质的油墨,灌满了她的眼眶,填塞了她的耳道,甚至渗进了她张开的嘴里。她想咳嗽,想把这种粘稠的黑暗咳出去,但胸腔已经不再受她控制。每一次试图呼吸的冲动,都像是在拉动一根锈死的杠杆,只换来骨骼深处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这种感觉很诡异,不是通过触觉、视觉或听觉,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存在本身的“体感”。她知道自己还站着,因为脊椎传来持续的、巨大的压力。那座看不见的山,并没有因为她意识的丧失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失去了神经反馈的缓冲,变得更加直接和粗暴。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都在承受着纯粹的、物理性的重压。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年。在这种绝对的感官剥夺中,林桐的思维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转速越来越慢。她想起了很多碎片:大学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影,母亲煮的一碗加了太多糖的酒酿圆子,第一次拿起相机时快门清脆的声响……这些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然后像被强酸腐蚀一样,边缘迅速卷曲、发黑、消失。

    直到一个声音强行切入了这片死寂。

    那不是袁茂峰的声音,也不是沈怀青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老旧胶片转动时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声音很规律,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随着这声音,林桐感到自己的眼睑被一股外力强行撑开了。

    视野恢复了,但看到的景象让她以为自己还在噩梦里。

    她依旧站在**台的边缘,姿势和昏迷前一模一样。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身体”了。她低头看去,看到的不是棉衣,不是皮肤,而是一层青灰色的、布满龟裂纹理的岩石外壳。那外壳粗糙、冰冷,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苔藓的白色结晶物。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手指的话——那截从手腕开始就异化成肉柱的肢体,此刻已经完全石化了。指尖的砂石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类似朱砂的内核。

    她能“看”,但眼睛并没有转动。她的眼球似乎被固定在眼眶里,成了两块镶嵌在石头上的、光滑的黑色晶体。视野是固定的,正前方,是那面依旧在狂舞的红旗。旗面上的沈怀青已经完全成型,那张苍白的脸占据了旗面的中心位置,嘴角那丝诡异的微笑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他的眼睛——那双刚刚在旗面上睁开、倒映着林桐身影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星光在闪烁。

    而在她的脚下,那十三级台阶上留下的脚印,此刻已经不再是湿漉漉的水渍,而是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痂。那些血痂沿着石阶的纹理蔓延,像某种疯狂生长的藤蔓植物,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最终汇聚到那口镇风井的裂缝处。裂缝更大了,青石板几乎完全塌陷,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洞口边缘,那面出土的青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正在缓缓升腾的、白色的、带着硫磺气味的雾气。

    贰

    “咔哒。”

    那个齿轮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林桐听清了来源。声音来自她的身后,来自袁茂峰。

    她无法回头,但能通过声音的方位判断。那不是骨骼摩擦的声音,也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机关运作的声响。她用尽全身——或者说,是全身剩下的那点意志力——试图驱动眼球向后转动哪怕一毫米。失败了。眼球纹丝不动。但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影子投在**台的石板上,被晨光拉长、扭曲。影子的头部,正随着那个“咔哒”声,极其僵硬地向后转动。影子和真身的动作完全脱节,像一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当影子的头转到正后方时,林桐通过影子的视角,看到了袁茂峰。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穿着深蓝色旧羽绒服的支教老师。此刻的袁茂峰,身上那件羽绒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那皮肤也不是人类肌肤的质感,而是类似老树皮一样粗糙、皲裂。他的脸部轮廓变得更加尖锐,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拉伸过的兽皮面具。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瞳孔泛着金光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黑暗。

    他正在做一套极其缓慢、僵硬的动作。

    他抬起右臂,不是用手,而是用小臂的整体力量,像举起一根铁棍一样,将手臂抬到与肩平齐的高度。然后,他缓缓地屈肘,将手掌举向眉梢。整个动作充满了机械的滞涩感,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林桐看着影子里袁茂峰的手掌。那手掌张开,五指箕张,掌心朝向自己。掌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深刻的、类似爪痕的裂口。而在掌心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色的圆点。那个圆点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旋转,像一个微型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当他的手掌举到眉梢位置时,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内按压,直到掌心完全贴合在前额上。手掌的边缘,正好遮住了那两个漆黑的眼窝。

    这个姿势,林桐在上一章见过。袁茂峰称之为“注目礼”。

    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致敬或宣誓的礼仪。这是一个封印。一个防止什么东西从眼眶里跑出来的封印。

    封眼诀。

    这个名词毫无征兆地在林桐的脑海里浮现。仿佛是这具石化的身体,或者这面旗,或者那个正在旗面上冷笑的沈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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