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书蠹与低语
第五十八章 书蠹与低语 (第2/3页)
能食。食什么?食画者的精气,食观画者的神魂,亦食……纸墨本身的“精魄”。
看到这里,袁茂峰的手猛地一抖。他想起自己拓印木牌时,那些墨迹在纸上“生长”的诡异现象,想起那股从拓片和墨锭里散发出的、类似松香和腐朽的味道。难道……他一直在做的,就是这种“冥画”?用祖父留下的“松烟凝魂”墨,在宣纸上拓印木纹,本质上就是在“喂养”那块木牌里的东西?
他急忙往后翻。书页在指尖快速掠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一页插图前,他僵住了。
那是一幅版画。画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五官,全身笼罩在黑色的长袍里。人形的双手下垂,手掌极大,五指张开,指尖细长,几乎垂到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人形的头部——没有脸,只有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黑洞,像是被挖去了眼睛、鼻子和嘴巴,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空腔。而在这个空腔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绕着无数个细小的、银灰色的点,像一群正在围绕光源飞舞的飞蛾,又像……一群正在啃食腐肉的蛆虫。
图片下方的注解写着:“冥画初成,其灵未稳,需以‘书蠹’饲之。书蠹者,形如蝌蚪,色银灰,喜食书画精气。饲之日久,画灵乃活,能自行吸纳天地怨气,为祸一方。此物非虫,乃画中怨念所化,食之,则画活;弃之,则画死。”
书蠹。形如蝌蚪,色银灰。
袁茂峰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合上书,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环顾四周,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但就在这死寂之中,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钻进了他的耳朵。
“沙……沙……沙……”
声音很轻,很细,像春蚕食叶,又像老鼠啃咬。但比这两种声音更密集,更整齐,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嘴巴,正在同时咀嚼,同时低语。声音来自书箱内部,来自那些堆叠的古籍深处。
他颤抖着,再次打开《燕山冥画录》,翻到刚才那一页。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在插图的边缘,在文字的缝隙里,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银灰色的颗粒。它们不像印刷的油墨,而是实实在在地“长”在纸面上。他用指甲轻轻一刮,几颗颗粒脱落下来,在指尖捻动,质感坚硬,像细小的沙砾,但形状却酷似蝌蚪——圆圆的头,细细的尾。
书蠹!
它们真的存在!就在这本书里!就在这堆他视若珍宝的古籍里!
那“沙沙”声,就是它们在啃食书页的声音!
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将书扔回书箱,仿佛那是一条毒蛇。但书页翻动间,更多的银灰色小虫掉了出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裤腿上,水泥地上。它们一落地,就开始快速蠕动,身体扭动,尾巴摆动,发出更加清晰的“沙沙”声。
他跳起来,疯狂地抖动身体,试图甩掉这些虫子。但更多的虫子从书箱里涌了出来。它们不是从一本书里出来的,而是从所有的书里。一本本古籍被拱开,一页页书纸被顶起,无数个银灰色的、蝌蚪状的小虫,像一股决堤的银灰色潮水,从书箱里喷涌而出,迅速蔓延到地面上,桌腿上,椅背上……
它们所过之处,书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脆裂,上面的文字和图画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模糊、消失。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类似焚烧纸张和陈旧头发的焦臭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袁茂峰退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那“沙沙”声此刻已经汇聚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充斥着整个屋子,撞击着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髓。这声音不再是简单的啃食声,而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他竖起耳朵,试图分辨那些低语。起初是模糊的、杂乱的音节,像风吹过破窗的呼啸。但渐渐地,那些音节开始变得清晰,开始有了语调,有了情绪。
“……饿……”
“……填……”
“……空……”
“……美……”
一个个单词,破碎,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的渴望。它们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躲藏在他的颅骨深处,用针尖般的语调,重复着同一个主题——饥饿,填充,空虚,以及……那个被扭曲的“美”。
“……美……在填充……美……在寂静……”
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声音,混在低语声中,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不是细碎的虫鸣,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袁茂峰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木牌。木牌在昏暗中,那只木纹眼睛似乎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银灰色的虫潮,也倒映着他惊恐的脸。而那低语声,似乎正是从那只眼睛里,通过无数书蠹的“翻译”,直接灌输进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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