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人字

    第二十七章 人字 (第3/3页)

类似地窖的霉味。井台周围的青石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色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少年没有靠近井口,那股阴冷的气息让他本能地不适。他的目光被书房的方向吸引了过去。

    书房的窗户纸早已破败,在风中发出“咕咕”的声响。但少年却竖起了耳朵。在那风声里,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很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有人在研墨。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风声和虫鸣,清晰地传入少年的耳中。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这个现实的空间,倒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里、或者骨头缝里响起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书房,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案倾倒,纸张散落一地,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在那片废墟中央,在倾倒的书案旁,少年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端砚。

    砚台完好无损,只是砚堂里蓄着半池早已干涸的、硬如石块的墨垢。砚台旁,一支狼毫笔静静地躺在笔山上,笔毫枯槁,像一蓬被烧焦的枯草。而在笔杆上,在那些湘妃竹的泪痕之间,少年看见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清晰可辨的印记。

    那是一个“人”字。

    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很深,边缘锋利。那字的风格,苍劲,阴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那一个字,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那个字。指尖在距离笔杆一寸的地方,却猛地缩了回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类似触电的刺痛感。那刺痛不是来自手指,而是来自心底,来自那粒刚刚在他胸腔里、无意识间种下的、黑色的种子。

    他怔怔地看着那支笔,看着那个刻在笔杆上的“人”字。书房里很静,但那“沙沙”的研墨声,却越发清晰了。声音不是来自砚台,也不是来自笔,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地板,来自他自己的血液流动。

    少年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墨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而在那片墨色的天幕上,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由云层和阴影构成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字。

    一个横跨了整个天穹的、苍劲而诡异的“人”字。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了这个世界的最深处。而在那字的中心,在那一撇一捺交汇的节点上,少年似乎看见了一点微光。那光很暗,很冷,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光,而是一只眼睛。一只瞳孔漆黑、深处仿佛有一株嫩芽正在破土而出的……眼睛。

    少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在他的掌心,在那些因为劳作而磨出的茧子之间,五道深红色的淤痕,正在缓缓浮现。

    “沙……沙……沙……”

    研墨声,还在继续。

    它从过去传来,穿过那个被封印在纸里的“人”字,穿过那支刻着印记的狼毫笔,穿过这荒芜的老宅和死寂的墨井,一直传到了这个少年的耳中,他的心里,他的骨血里。

    它还会继续传下去。

    传给下一个少年,再下一个。

    直到那粒种子,开出一朵墨色的花。

    直到那支笔,写完最后一个字。

    直到这世间,再无“人”,只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