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耍钱坊

    第51章 耍钱坊 (第3/3页)

风从墙头上灌下来,把俩人灰扑扑的衣角吹得像破旗子一样哗哗乱响。

    赵麻子动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裹着冰渣子的冷气,伸出右手。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似乎在做一场拿命做赌注的豪赌。

    手指一拈。

    那盒中华烟被他稳稳攥在掌心里。大拇指粗糙的老茧死死摩挲着外层那层光滑的防潮锡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紧跟着,他手腕一扫。

    那张大团结像是变魔术一样,被瞬间扫进了羊皮袄最深处的内兜。

    赵麻子猛地抬起头。

    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早没了刚才被吓破胆的怂包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七年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亡命决绝。

    “县城郊外的机械厂老厂区,背后那片地。”

    赵麻子的声音压成了极细的丝,几乎要跟风声融成一团。

    “厂子北面红砖墙外头,有一排六十年代备战挖的防空暗洞。最深处那条东西走向的主洞,早年洞口用烂砖头糊死了,外头还掩人耳目地垒着半人多高的锅炉煤渣子堆。里头,就是耍钱坊。”

    顾真听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脑子里那张立体沙盘瞬间展开,红点精准地戳在机械厂背后的坐标上。

    “耗子洞的进出口,具体卡在哪?”

    “煤渣堆最西头。”赵麻子倒豆子似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多喘口气就吓得反悔。

    “贴着那面断了半截的青砖墙。墙根子底下压着一块活口的大青砖,用力往外一抽,搬开底下就是一条三十多度的斜坡暗道。”

    “洞底下守得严实。拢共两道门岗卡着。头一道在斜坡底,明面上认熟脸的;第二道在进主洞的弯道后头死角里,专有人上手搜身,铁器管具一律不准带。”

    “什么时辰起局?”顾真紧跟着追问核心。

    “老规矩,逢三、六、九。后半夜子时开第一局,一直赌到天亮卯时准点收摊散人。”

    顾真眼皮微搭。

    脑子里的日历飞快地翻过一页。

    逢三、六、九。今天初四。后天,就是开局日。

    “赵哥,敞亮。”

    顾真往后退了整整一大步,将高大的身形重新塞进矮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的嗓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淡,听不出半分得了筹码的喜怒。

    “今晚你就在这抽了包好烟。你没见过我的人,我也没踩过这条巷子的地。”

    赵麻子像小鸡吃米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疯狂点头。

    顾真半转过身,身形彻底没入无尽的夜色长廊里。

    赵麻子像根木桩子一样死死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硬通货。

    直到顾真的脚步声连一丝余音都被夜风刮散,他才像只濒死的蛤蟆,张大嘴巴,狠狠把憋在胸腔里快炸了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两条腿一阵发软,整个人烂泥一样重新跌回那半块破青砖上。

    后背里衣早被一层粘腻的冷汗给浸得透透的。

    他哆嗦着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火柴连着划断了三根,才勉强点着烟丝。

    一口裹着醇厚香气的浓烟猛吸入肺。

    那种顶级烟草的辛香顺着气管散进四肢百骸,总算把狂跳的心脏压稳了一点。

    赵麻子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像要吃人一样的黑夜。

    他在这条脏道上混了七年,横的、愣的、不要命的,哪路货色没见过?

    他想起了早年间茶馆说书人讲过的一句老话。

    不怕虎下山作恶,就怕毒蛇归了老洞。

    姚家天那条地头蛇够毒。

    但这位是要掏蛇洞的猛虎啊,比不了,比不了。

    ……

    镇子外头。

    冷月挣脱了铅灰色的厚云,吝啬地漏下小半张脸。

    惨白的冷光泼在满地结霜的荒地上。

    顾真踩着挂满冰碴子的枯草梗,顺着没人的田间野路,脚下带风地一路往东奔。

    县机械厂。废防空暗洞。

    逢三,六,九。

    一个个情报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绞杀地图。

    顾真的右手随意地抄在褂子兜里,粗糙的大拇指腹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食指的指节。

    姚家天靠着那身官衣在白道上吃人,转过背又靠着这黑赌坊吸泥腿子的血。

    这两条腿,走得也太顺当了。

    这条毒蛇最肥的七寸,就埋在那堆不起眼的锅炉煤渣子底下。

    不需要自己拿刀去拼命。

    只需要在后半夜赌局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把这个精准坐标连同里面的人证物证,当做一份厚礼,悄无声息地送到公社那个专门整治歪风邪气的“暗访调查组”手里。

    借力打力,这才是商战局里最见血封喉的杀招。

    顾真削瘦的脸颊在月光下显出雕塑般的冷硬。

    嘴角极不显眼地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头终于摸清了猎物巢穴死穴的饿狼,在缓缓收起獠牙准备下套时,肌肉本能的放松弧度。

    他大步踏往县城机械厂方向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