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雨下诀别

    第六十七章 雨下诀别 (第2/3页)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想往后退,可腿已经软得迈不动了。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面,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糊了他满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水打碎了的线头:“一切都是赵副官下令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宫崎白山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怒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冷。那种冷不是恨——恨还是有温度的。那种冷是已经烧完了之后剩下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散之前还能烫伤碰触它的人。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秦之江,你伤害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秦之江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我发过誓。但凡曾经伤害过玲儿之人,我不会再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话音未落,他微微抬手。身侧的日军士兵心领神会,果断举枪。砰!一声枪响刺破雨幕。秦之江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倾倒,扑进了泥水之中。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着,雨水灌进他的眼眶里,把那层最后的光熄灭了。再也没有动静了。

    宫崎白山目不斜视,连倒地的尸首都未曾多看一眼。血海深仇压心数年,早已让他心性冷硬如铁。他不愿再多做半句争辩,侧首对着身后列队的关东军精锐沉声落下军令:“所有人听令,即刻将营地众人尽数拿下!严守军令,不准伤及叶家六小姐分毫——她是我方至关重要的人质,不得有半点闪失!”

    命令刚落,密林侧边骤然迸发一声刺耳枪响。一名日军士兵应声闷哼,直直栽倒在泥水之中,手里的枪脱手飞出,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紧接着更多的枪声从灌木丛方向炸开,江大宝浑身淌着雨水,领着残存的十几名战士冲了出来。他的双目赤红,枪口直指宫崎白山,嘶吼声穿透雨幕,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日本人!老子跟你们拼了!我要杀光你们,为我夫人报仇!”

    密集的枪声紧跟着响起,义勇军士兵借着树木掩护仓促开火。可他们人数太少,弹药也不多了,枪声显得零落而急促,像是一面被敲破了洞的鼓,声音从破洞里漏出去,又短又闷。江大宝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中弹后还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才停住,有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枪还在响,像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江大宝,别冲动!”婉柔急忙出声劝阻,“退回去!你挡不住他们!”

    可枪声轰鸣,她的呼喊被雨声和炮火声彻底淹没。江大宝听不见她在喊什么,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退。他看见了那些日军士兵正在逼近岩洞入口,看见了妞妞蹲在洞口那团小小的身影。他想起妞妞出生那天,他蹲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冲进去,她那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开的猫。他把她捧在手心里,手心都在抖。她娘说“你轻点,别摔着”。他说“摔不了,这是我的命”。他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了。他往前冲了两步,抬手又放了一枪,弹壳滚落在泥水里,冒出细碎的白烟。子弹打在宫崎白山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泥浆,只差了几寸。他又抬枪,想再开一枪,可枪膛里传来空响——没子弹了。

    宫崎白山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手,抽出腰间那支****,手腕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枪口对准了江大宝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准星,穿过雨幕,落在那道浑身是血却还在往前冲的身影上。他甚至没有瞄准太久——像那种距离,他闭着眼都不会打偏。

    砰。

    子弹穿透雨幕,正中江大宝的胸口。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正面重重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了泥泞里。手里的枪从指间滑落,掉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正在洇开的暗红色,又抬起头,望向岩洞的方向。隔着雨幕,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军士兵,他看见了妞妞被云子紧紧抱在怀里,她小小的脸从云子的肩头探出来,正看着他。

    “全部击毙,不留活口。”宫崎白山淡淡抛下一句指令,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细烟。他放下枪,没有再多看一眼。

    日军枪口火光在雨雾里倏忽明灭,密集而整齐,像是一排被同时点燃的引信。江大宝带来的三十余名战士只剩下十几人,疲惫不堪,人数悬殊,短短片刻,接连中弹,纷纷倒在积水泥地之中。没有人再站起来,没有人再发出声音。雨水砸在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人身上,和砸在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混乱之间,躲在岩洞旁的妞妞看见了倒地的父亲。她挣脱了云子的手,小小的身躯从岩洞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雨幕,哭喊着奔向那道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和泥浆里,可她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爹爹!爹爹!”

    “妞妞!回来!”小雯伸手去拉,却慢了一步。她追出去两步,被脚下的泥泞绊了一下,跪在了地上,手撑着泥水想要爬起来再追,可已经来不及了。

    妞妞扑到江大宝身边,小小的身子跪在泥水里,拼命摇晃着父亲的胳膊。雨水混着她的眼泪淌了满脸,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可她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爹爹你醒醒……你说打完仗要带我回老家看桃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娘不在了可你还在……你说话不算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呛了一下,又继续喊,“你醒过来看看我……爹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江大宝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抬起眼,望向眼前那张湿漉漉的小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血沫冒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他又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几步之外的婉柔身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在用最后那点力气把一句话递过去。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血沫,只有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少帅夫人……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女儿……她还小……她娘走得早……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婉柔的眼眶猛地酸了。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护住妞妞。她在我在,我不会让她再失去任何人了。”

    江大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完全展开就停住了的笑。他的目光从婉柔身上移回女儿脸上,看着她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泡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只发出了一个几乎没有声音的音节:“乖……”他的手臂垂落下去,手指在泥水里松开,再也没有合拢。

    妞妞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被雨水冲走了。她攥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指节泛白,雨水把她小小的手泡得发皱,可她没有松开。

    云子趁着日军暂时没有动作,快步从岩洞那边冲出来,一把将妞妞从泥水里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捂住妞妞的嘴,不让她继续出声刺激日军,同时把她往岩洞方向拖。妞妞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朝父亲的方向伸着,哭声闷在云子的掌心里,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小手在云子的手腕上抓出了几道红痕,可云子没有松手,把她抱进岩洞最里侧,放在干草堆上,蹲下来挡住了洞口的光线,不让她再看见外面的场景。

    婉柔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刮下来的:“宫崎白山。你看见了。她父亲死在你面前,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报完仇之后,你身边还有谁?”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婉柔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雨水浸泡的泥地上——江大宝已经彻底不动了,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泥土,把血迹一圈一圈地冲开,像是一朵正在缓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婉柔身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握枪的手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

    林倩贴近婉柔身侧,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婉柔,他心已经狠到极致了。今日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去拖住他,你找机会带人从西侧走——”

    “不行。”婉柔的声音不高,却笃定,“西侧山径陡峭近乎七十度,暴雨冲刷过后满是烂泥湿滑,担架、孩童全然无法翻越。就算我们跑出去了,也会被追上。跑不掉的。我刚才看过了,那段坡至少有六七十度,下过雨之后全是稀泥,连我都走不稳,更别说抬着担架了。”

    宫崎白山抬起脚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缓缓扫过满地义勇军尸体,目光重新落回婉柔身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六小姐,不必再做无谓抵抗。随我走一趟,其余人尚有一线生机。”

    婉柔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你答应我不伤害他们,我就跟你走。”

    宫崎白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像是冰面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他的手从枪柄上松开,垂落在身侧:“六小姐只要肯走,一切好说。”

    营地后方岩洞之中,重伤伤员的痛苦**声隐约传来,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漏出来。云子抱着妞妞蹲在洞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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